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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曹雪芹的南京话
藏不住了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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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鲁舒婷

  春节将至,去看“大梦·红楼”沉浸式展演,见一见“林黛玉”“贾宝玉”“曹先生”,被许多人列在了春节假期来南京游玩的必打卡清单上。

  世界文学之都南京,和经典名著《红楼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樊斌潜心研究多年,提出——曹雪芹以南京方言为主体语言,写成了《红楼梦》。

  “一部《红楼梦》,南京籍的人物如此众多,故事的背景又发生在南京,唯有南京方言才能表现它的波澜壮阔,它的博大精深。”樊斌说,《红楼梦》中看似平常的称谓、物件与风物描写,并非曹雪芹信手拈来的文学点缀,而是一整套完整、鲜活、充满呼吸感的南京叙事系统。“《红楼梦》的文学世界,并非构筑于虚幻的‘大荒山’下,而是深深植根于一座真实存在的城市——南京方言与风物记忆之中。”

  方言为骨:

  从“今儿”到“辣子”

  曹雪芹笔下跃动南京乡音

  樊斌研究发现,曹雪芹以南京方言为主体,北方方言等为辅,构成了整部《红楼梦》的语言体系,南京方言营造了整部《红楼梦》的语境。

  “以儿化音为例,儿化音是南京方言的一大特色,如今儿、明儿、后儿、昨儿、前儿、碗儿、碟儿、筷儿等。这些词均在《红楼梦》中反复出现。”樊斌表示,将时间名词“今天、明天、昨天、后天、前天”读作“今儿、明儿、昨儿、后儿、前儿”,恰是南京方言特色之一。

  儿化音是南京方言一种特色语音现象。即后缀“儿”字不自成音节,而是和前面的音节合在一起,使前面一音节的韵母成为翘舌韵母。在《南京简志·方言》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南京话中的儿尾词原是相当丰富的,‘跟儿、门儿、前儿、后儿、锅儿、碗儿、盘儿、碟儿、筷儿’这类儿尾词正是南京话的一大特色。”

  《红楼梦》中,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樊斌在前八十回中做了一次统计:除了常用的今儿、明儿、后儿、昨儿、前儿等,还有门第儿、根基儿、家私儿、避猫鼠儿、说话儿、几遭儿、好些儿等上百种儿化音,足以看出曹雪芹对此运用得娴熟自如。

  除了儿化音,《红楼梦》中还出现了不少方言单词。“在南京方言中,把‘喝酒’‘喝茶’说成‘吃酒’‘吃茶’,仅在前八十回,曹雪芹笔下‘吃酒’‘吃茶’出现的次数是460余次。而用‘喝酒’‘喝茶’仅仅17次。”樊斌说。

  曹雪芹是最善于捕捉、展现人物灵魂的语言艺术大师。除了儿化音、称谓词,在《红楼梦》里,曹雪芹十分擅长用几句话或一个词描摹、界定甚至创造人物艺术形象。

  樊斌举了一个典型例子——“辣子”。

  在《红楼梦》第三回中,有这样一段描写:贾母笑对黛玉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

  这里的“辣子”说的就是凤姐。为何说“辣子”也是南京方言?学者章太炎在《新方言》卷三《释言》云:“江宁人谓人性戾者辣子。”“辣子”在南京坊间专指女性,有“女辣子”之称。“辣子”既是对胡搅蛮缠、心狠手辣的女子的一种称谓,也有“泼辣”的意思。

  在第七回中,曹雪芹还通过尤氏(尤氏是宁国府的当家女主人,贾珍的续弦妻子。)之口对此作了进一步的描绘——尤氏笑道:“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没见过你这样泼辣货。还叫人家笑话死呢!”凤姐笑道:“我不笑话他就罢了,他敢笑话我?”寥寥数语,一个舍我其谁的“泼辣”劲与霸气十足的“女辣子”形象跃然纸上。

  “曹雪芹把这个南京方言词汇用在王熙凤身上,仅仅一个词,就让王熙凤一出场就立体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可以说王熙凤是曹雪芹用南京方言描摹得最为成功的人物之一。”樊斌说。

  风物为脉:

  从杌凳子到明瓦灯

  大观园里处处可见金陵老物件

  樊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大观园中的器物、建筑、陈设,在南京都能找到原型,而这些物件更以南京方言特有的称谓,让读者耳濡目染了南京的乡音以及由此构成的语境。

  在大观园里,杌凳子是一种很常见的坐具,指的是一种没有靠背,低矮的小凳子。南京方言中又称“杌凳子”,是往昔南京人家家家都有的一种小板凳。《南京方言词典》注释:“杌子,杌凳子,凳面为方形或短长方形的凳子。”

  《红楼梦》第十九回:铺在一个杌子上,扶着宝玉坐下。第三十五回: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第四十三回:贾母忙命人拿几张小杌子来,给赖大母亲等几个高年有体面的嬷嬷坐了……第五十四回:一时歇了戏,放了两张杌子在那一边。第六十七回: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傍边,让袭人坐下。

  “可以看出,在大观园里,杌凳子是一种被频繁使用的坐具。”樊斌说。

  《红楼梦》第五十六回有这样一段话,宝钗笑道:“依我说,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撮簸、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账房去领钱。”

  在这段话里,曹雪芹一口气写出“笤帚、撮簸、掸子”3个词,都是南京方言。

  “撮簸”,用南京方言读作(cubò)。《南京方言词典》中注释:三面有沿,一面敞口的盛垃圾用具。“在《红楼梦》中,南京方言‘撮簸’和北京话‘簸箕’同时使用,从使用的次数来看,以南京方言‘撮簸’为多,尤其是在前八十回中,几乎无一例外地用南京方言‘撮簸’,后四十回中恢复了‘簸箕’的北京话。”樊斌解释道。

  在秦淮区中山南路西侧,有一条沉淀着金陵记忆的烟火巷子——明瓦廊。

  根据相关资料,明瓦廊的名字源于明代,因官方指定此处为明瓦专营市场得名,明瓦由羊角等材料熬胶压薄制成,用于建筑采光或连缀成透光防火的羊角灯,清代《秦淮志》记载为金陵特产。明清时期采用“官办民营”模式,属重要物资集散地,秦淮河两岸酒楼曾悬挂数千盏明角灯。

  曹雪芹在第四十五回写道:“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

  “明清时,沿彩霞街进评事街,过古笪桥,至木料市,即是明瓦廊,这是明清时南京最热闹的一条街。每年春节,秦淮灯会的主会场也在此一带。火树银花不夜天,那一串串悬挂着的明瓦灯与红烛相映生辉,少年曹雪芹家老宅在距明瓦廊一二里处的利济巷,观灯的游人中当有他的身影,否则,他不会记录得如此清晰——‘是明瓦的,不怕雨’。”樊斌说。

  《红楼梦》中多次提到明瓦灯、羊角灯,樊斌认为,应该和曹雪芹在南京的经历有关,“同时,根据第四十五回的描写,我们能够推论出,在大观园里,夜间走路照明的多是南京的明瓦灯”。

  从“八步床”“杌子”,到“撮簸”“掸子”“汤壶”,从“芭蕉扇子”“隔扇”“纽子”,到“堂屋”“明瓦”“羊角灯”,这些带有“金陵基因”的老物件,琳琅满目地呈现在大观园的各个角落,为读者构建了一个大观园的空间记忆。

  风雅为韵:

  从绒花到云锦

  造就独一无二的红楼美学

  如果说方言是《红楼梦》的肌理,风物是它的骨架,那么弥漫于全书字里行间的金陵山水意象与民俗风情,则无疑是其独一无二的精魂与气韵。

  “书中出现的山川河流、风花雪月、民风民俗、方言俚语等大量文字,证明了五彩斑斓的南京风物充斥在《红楼梦》的字里行间,营造出浓郁的南京地域文化特色和文学的审美意象。”樊斌说。

  比如“打十番的”。《红楼梦》第十一回里给宁国府贾敬过寿辰,曹雪芹写道: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打十番的”明清时在金陵乃至江南盛极一时。所谓“十”,表示所用的吹奏乐器和打击乐器件数很多;所谓“番”表示不断变换花样,轮番演奏。从明代开始,苏南地区每逢喜庆节日、迎神赛会、婚嫁迎送等活动都有表演“十番”的艺人聚集在一起,吹奏敲打,热闹非常。

  再比如,南京绒花也出现在曹雪芹笔下。

  《红楼梦》第七回:薛姨妈道:“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枝,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吧。”随后,曹雪芹又写道: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

  老南京人常把绒花俗称作“假花儿”,因此,书中“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指的就是南京绒花。“曹雪芹也把南京绒花称作‘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这不仅是他对南京风物的熟悉,更是他离别南京多年后仍对南京方言称谓的一种娴熟运用。”樊斌说。

  南京的山川河流、民俗风物,在书中构成了五彩斑斓的南京民俗风情画,而出身江宁织造世家的曹雪芹,更是将从小耳濡目染的一切积淀下来,作为创作《红楼梦》的直接土壤。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下了不少以云锦为服饰或实用物的名称,如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锻窄肩袄、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水红妆缎狐嵌褶子、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金钱蟒大坐褥等。

  曹雪芹还写了罕见的“凫靥裘”和用孔雀毛捻成线跟金线一起织成的“孔雀裘。”在《红楼梦》中,当雀金呢(即孔雀裘)被火迸了一个洞后,曹雪芹写道:“外面的织补匠、能干的裁缝、绣匠并做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后来还是宝玉房中的晴雯,用了家里的孔雀金线织补而成。“曹雪芹对织物常识方面的熟悉,可见一斑。”樊斌说,著名的“晴雯补裘”一节,也因此成为《红楼梦》中的经典情节之一。

  樊斌认为,曹家在南京繁衍生息六十多年,曹雪芹生于斯、长于斯,在南京度过十多个春秋,所以曹雪芹的南京方言是与生俱来的,南京这片钟灵毓秀的锦绣山河哺育了他、滋养了他、造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