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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吃口面吧,趁热

日期: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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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       上一篇    下一篇

  □ 房秋辰

  巷口这家面馆,有些年头了。招牌上的漆褪得斑驳,边角微微卷起,灯却总是亮着。夜里十时一过,整条街便渐渐暗了下去,唯有那扇玻璃门后,一团暖黄的光晕着,静静地候着晚归的人。

  推门,“叮咚”一声铃响。老板娘从缭绕的蒸汽里抬起头:“来了,坐。”过一会儿,声音稳稳递过来:“还是老样子,虾仁牛肉,要蒜,多醋?”我点点头。灶台随即响起“嚓啦”的翻炒声,一下,又一下,又稳,又踏实。

  这声音,让我想起祖母。

  祖母做面极简单,粗陶碗底,卧一勺凝白的猪油,淋点酱油,撒一小撮盐,浇上滚烫的面汤。灶火不急不躁,水滚了,面条滑下去。煮到恰好的时候,捞起,利落一扣,最后拈一把细碎的蒜花。她端碗过来,手指被碗边烫得发红,微微颤着,嘴上却催:“快,趁热吃,面糊了就不香了。”

  我捧起那只粗陶大碗。面条浸在酱色的汤里,猪油的荤香混着蒜花的辛香,暖烘烘往胃里钻。那时候,日子像那碗面一样简单,风很轻,夜很静,碗总是很烫。有人为你守着时辰,替你尝好咸淡,算准火候,连你的冷暖饥饱,都细细惦记着。

  后来离家,粗陶碗还在,却再也没人守着一碗面,等我归来。

  走上工作岗位,日子被切割成碎片,应对着理不完的事。喧嚣褪去,疲惫与孤独总会不经意袭来,不声不响,却硌得人无处安放。每每这时,便格外惦记:该去吃口面了。

  眼前灶火“轰”地蹿起,虾仁、牛肉、青椒、洋葱在火光中翻跳,“嗞啦”一声落回滚油。料酒、酱油、醋、盐、蒜末次第而下,油香裹着酱香在锅里炸开,复杂、浓烈,像极了生活本身。

  面端上来,厚重的瓷碗稳稳放在面前。汤底乳白,浇头油亮,虾仁似玉,牛肉酱浓,青红椒点缀其间。先喝一口汤,鲜气从舌尖蔓延,一股暖流缓缓滑下。挑起面条,圆滚筋道,咬下去带着韧劲。浇头的汁水渗进口中,咸香里迸出虾仁的鲜、牛肉的厚,还有陈醋点醒的一丝酸。这丰富的滋味,早已不是记忆里那碗酱汤猪油底的简单味道。日子大抵也是如此吧,从幼时那一味的咸鲜,变成了如今这般荤素交织。眼角的泪不知怎么,悄悄落进了汤里。

  一口接一口,哧溜声里,世界静了下来。白日那些纷扰、嘈杂、案头的字句,随蒸腾的热气,沉进汤底。

  面尽,汤干,碗底只剩些许葱末与油星。身上出了层薄汗,心里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推开玻璃门,夜风拂来,温热化作一身清爽。脚步也轻了。

  人这一生,吃面的光景是会变的。

  我们从那个被人守候、被人催促的孩子,最终都要走进无人叮嘱的寒夜。与其说是在寻找记忆里的那口面,不如说,是在纷乱疲惫的归途上,照顾好那个需要被关照的自己。

  从前,有人为你守着灶火,连声叮嘱:“快,趁热吃。”

  后来,你在偌大的城市里,寻一处光亮,轻轻坐下,对着氤氲的热气,在心底说:

  “吃口面吧,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