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所谓‘入戏’,不仅是舞台上的表演,更是‘人戏合一’的生命状态——将血肉之躯融入千年程式,在戏曲严格的规范里绽放个人的生命光彩。”新近由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这本《入戏》,不但讲述了50位表演艺术家戏里戏外的艺术轨迹与人生历程,更以一种敞开的写作姿态,带领读者走进广阔的戏曲天地,产生心灵共振与情感共鸣。作者彭林刚,在南京长期深耕艺术研究与舞台表演。日前,记者对其进行了专访。
会集50名家
为百年梨园群像留档
新艳秋、王琴生、朱鸿发……出现在《入戏》中的50位表演艺术家,涵盖了京、昆、锡、扬等多个剧种。
“我自幼生活在省戏校校园内,后进入江苏省扬剧团从事资料整理与扬剧研究工作。”彭林刚对戏曲艺术家们的记录,也由此打开了一部鲜活的百年梨园档案。
“程派的弟子各有特点,但他们加起来不如一个没有拜过师的新艳秋!”他写程派第一传人新艳秋一生痴迷程派,在舞台上一丝不苟地复制程师的一颦、一笑、一字、一腔,成为“无师自通”“自学成才”的一代名伶。其时,京沪各地报纸,常以大幅版面对她进行报道。新艳秋后来在南京定居。74岁那年,她向程砚秋夫人执弟子大礼,到了90岁高龄,只要聊起戏,谈及程派,依然神清气爽,甚至还能哼唱几句程派经典。
在京剧界,新艳秋与李蔷华、赵荣琛、王吟秋和李世济列为“程派五老”。当时,适逢北京举办“纪念程砚秋逝世二十五周年”活动,五人联袂演出了程派名剧《锁麟囊》,一时传为佳话。可是,作为程砚秋最正统的女弟子,江新蓉却未能列入其中。她对此只是淡然一笑。在她身上,彭林刚看到了“人生有程派足矣”的精神境界,“如果将程派爱到骨髓里面,还在乎计较什么排名呢?”
经历岁月的淘洗,中国戏曲艺术越发璀璨夺目,这离不开各行当独特的技艺,比如京剧武行就凭借出神入化的表演,常引来阵阵喝彩声。
1959年,江苏派出强大的阵容出征维也纳,参加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京剧表演艺术家周云霞献演其代表作《虹桥赠珠》。在高潮部分,她将在十数杆花枪中穿梭翻腾,表演要求“踢枪速度快,花样多,过程稳,目标准”。
彭林刚介绍,当时主办方提供的演出场地虽然豪华,但舞台上却挂着四盏古董级的水晶灯,使得演出高度和空间大大受限。殊不知,周云霞人称“出手大王”,自幼随父亲在露天演出,很早就练就百发百中的脚下硬功夫,最终在“不减一个身段、不掉一杆枪、不碎一盏灯”的情况下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除了聚焦京昆大家,彭林刚还将笔触伸向地方戏名家高秀英、倪同芳、徐秀芳等,细述典故佳话、演员表演风格、经典唱腔唱段,等等。
聚焦戏里戏外
彰显艺术名家赤子之心
因痴迷京昆艺术,彭林刚曾随新艳秋、张继青、李砚萍、钟荣等艺术家学戏,举办了数十台个人京昆艺术专场。熟悉戏曲理论,又掌握戏曲表演艺术,这让他眼中的艺术家更有深度、广度和温度。正如《入戏》责编牟盛洁所说,他不仅是在写“艺术家”,更是在写“人”:一群把生命献给戏的人,一群在命运中抗争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正是精神力量的生动写照。
在彭林刚笔下,张继青就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邻家老奶奶。“我在学习《琴挑》唱腔的过程中,有些把握不住吐字行腔,便向张老师讨教。”张继青对他说:“我也好久不唱了,等准备好了再告诉你。”数日后的一个下午,张继青约他去她家里拍曲。
彭林刚告诉记者,他一直都记得当天的情形:张继青拿出早已备好的工尺谱,逐字逐句地教唱,他则跟着逐字逐句地学。唱着唱着,空气中飘来一阵焦煳味。原来张继青家的炉子上还煮着一锅毛豆,因沉浸于教唱而忘记关火,等发现时,水已烧干,毛豆也已焦黑。
让彭林刚想不到的是,作为中国戏剧梅花奖第一人,张继青当时将好的部分挑拣出来,说:“这个还能吃。”其满含亲和力的形象跃然纸上。
“二度梅”获得者黄孝慈同样给彭林刚留下深刻印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坐在医院病榻上,将自己的代表作《红菱艳》传授给学生。《红菱艳》被誉为“水乡京剧”代表作,也是黄孝慈首次夺得梅花奖的作品,她在剧中将一个18岁少女演得活灵活现。9年后,她在新编京剧《骆驼祥子》中饰演虎妞,再次引起人们的关注,成功问鼎“二度梅”。
据彭林刚介绍,为了演好虎妞泼辣、敢爱敢恨的性格,黄孝慈不但把原著读了多遍,还曾特意找人做了两颗虎牙——后来她放弃了,转从内部挖掘人物性格。这位爱美更爱戏的艺术家,在弥留之际,拼尽全力唱出最后一句台词,与家人和学生们告别。
对“最美杜丽娘”单雯,彭林刚也有专属于自己的独特见解。单雯从一个热爱昆曲的懵懂小孩,成长为昆剧界的领军人物,他从中看到张继青向单雯传授《牡丹亭》时所秉持的独到且严谨的教学理念。这个理念放到表演细节中,就是要做到“淡然”与“收敛”,即演员在演绎角色过程中用细腻收敛的表演,淡然地展现人物丰富且层次分明的心理变化,“如此这般,观众才能在欣赏过程中反复品味、深度琢磨其中蕴含的艺术魅力。”
从票友到作者
定格戏曲艺术传承之光
写作50位艺术家,是50次深深的凝望。正如彭林刚所说,“入戏”是艺术家生命里永远跳动的音符,促使他们全身心浸润于舞台,他们对艺术的不懈追求和纯粹的热爱,也成为支撑戏曲艺术代代相传的内在力量。
从台前到幕后,再到日常生活,这样的内在力量不断感染着彭林刚,使其与之产生心灵共振和情感共鸣。长于梨园,长期深耕艺术研究与舞台表演,又在江苏省演艺集团任职……这些都促成了他与艺术家们深层次的心灵对话。
据彭林刚介绍,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他从小就和艺术家打交道,“因为我是剧团的家属,可以随时进入剧团看演员们排戏,还可以跟着父亲到剧场里看演出。”这样的经历,不但让他记住了竺水招等艺术家,而且在后来很容易就能记住戏中人的唱词,模仿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一些从旧时代过来的演员,由于识文断字不多,常找彭林刚的父亲代写家信,“他们会和父亲分享喜悦,也会把烦心事向父亲倾诉。”这也让彭林刚看到了其光鲜亮丽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
由于种种原因,彭林刚错过了学戏最佳年龄,没能走上专业表演道路,而是从事戏曲资料收集整理和戏剧志编纂工作。这让他更加迷恋戏曲。在新艳秋、张继青、周云亮等艺术大师的指点下,他开始系统学戏,拉山膀、练云手、跑圆场,并不断琢磨身段,背戏默戏,最终,他获得中央电视台戏迷票友大赛金奖。此后,他又将水袖挥舞到了亮丽的舞台,先后举办“澄若秋水”“浅吟秋声”“梨园芳华”等个人专场演出。
“待听得彭先生的一曲程派《锁麟囊》,才真是懂了自己为什么喜欢。”画家喻慧自称“刚粉”,在她看来,彭林刚将程派艺术的沉静、醇厚、婉转与寂寥发挥到了极致。
在《入戏》中,彭林刚汇集全部艺术感知,带着读者再次感受戏曲艺术的独特魅力与艺术家的人格魅力。在呈现艺术家为传承古老艺术所付出的艰辛与努力、彰显其艺术造诣以及对戏曲艺术的赤诚之心的同时,他也以一个深度“入戏”者的身份被大众所看见和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