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斌
笪桥两岸的人都把这里叫作笪桥市,尽管笪桥口竖立着一块地名牌,蓝底白字写着“笪桥”。家喻户晓,称它为市,古今依然。这里曾是名闻遐迩的秦淮灯会的发源地,老底子叫“笪桥灯市”,也许笪桥市的叫法由此而来。后来,笪桥市的灯会被统并到夫子庙的灯市,才有了“秦淮灯会”。2019年开街的大板巷“朝花夕拾”,重新把“笪桥灯市”的招牌挂在了巷口的牌坊上,入夜,灯光闪烁,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想。
笪桥灯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六朝时期,明代时达到了鼎盛。明清时期,南京灯市的“主场”并不在夫子庙,而是在笪桥一带。正月元宵节期间,这里的灯市尤为热闹,人们会来此玩龙灯、买花灯,形成了南京早期的灯市;明代画家徐端本、清代文学家吴敬梓都曾在评事街、笪桥一带赏灯;康熙南巡时也曾微服来笪桥观灯赏月;民国时期,笪桥灯市逐渐衰落,扎灯艺人逐渐在夫子庙聚集,灯市的主场也随之转移。
南宋著名文学家杨万里在他的《过笪桥》中写道:“轻风欲动没人知,早被垂杨报酒旗。行到笪桥中半处,钟山飞入轿窗来。”杨万里在建康——即今日的南京停留仅有两年。南宋绍熙年间,杨万里任江东转运副使,任所位于建康行宫之西(约今南京市张府园一带)。张府园与笪桥仅一步之遥。因此,我们想象一千多年前的杨万里常在笪桥附近遛弯是有根据的。
杨万里在南京两年期间经常巡视所辖各地,留下了大量诗篇,编为《江东集》。他在此期间创作的诗歌称雄于宋代,共149首,著名的有《寒食前一日行部过牛首山七首》《蚤起秣陵镇》《路口回望方山》《登凤凰台》,从诗歌数量上看,杨万里超过了李白,可以称得上南京历史上的第一代言人。杨万里的话你不得不信,他的诗《过笪桥》吟出了笪桥的味道,说直白些,那就是酒味。他说:“轻风欲动没人知,早被垂杨报酒旗。”顾名思义,句子中出现了三个词汇:轻风、垂杨、酒旗。那么,诗人至少在一千多年前的笪桥上沐浴过轻风,看到了垂杨与酒旗,那轻风吹动着的酒旗的摇曳中,酒味能不香飘四溢吗?
千年前的垂杨、酒旗今安在?我们再来看看今天的笪桥。1992年拆迁前,笪桥北岸延伸到建邺路口,依次为马家钱庄、徐恒大酱园、沈家酒坊、李记茶叶店、小百货铺、大德食品店、烧饼油条店。短短十几米间距,就云集了七家店铺,从早到晚,空气中弥漫着烧饼油条的油香,从沈家酒坊里飘出醉人的酒香,夹杂着李记茶叶店试泡清茶溢出的茶香……
先说烧饼油条的油香味道。每天清晨第一缕炊烟必是从油条店里升起,那店两开间的门面,依次摆开炸油条的和磨豆浆的台面,靠墙边的是做烧饼的案台。在油锅里不停拨动油条,然后把熟透的油条搛到篓子里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初中毕业,没有考取高中,闲在家里没事干,居委会把她介绍到店里炸油条,十五六岁的年纪,青春洋溢,在晨曦的映照和油烟微熏中,红扑扑的脸蛋甚是迎人。油条的生意是店里最好的,好到什么程度?有一天,我去买油条时已经快下早市,听那和面的师傅低声说:“今天150公斤面都卖完了,刚刚又开了第四包面。”如果以1公斤面粉能做20根油条计算,一天能卖3000根。清晨,笪桥市四面八方的小巷里,拿着一根筷子戳进三五根油条来来往往的老少爷们络绎不绝,那年月,两根油条、一碗烫饭加一块豆腐乳是笪桥市人早餐的标配。
与油条店紧邻的是沈家酒坊,酒坊的门总是紧闭着,一面硕大的酒旗——又称酒幌,在门口晃悠悠的。那浓郁的酒香却总是透过围墙,透过一进一进的深院飘出来。沈家酒坊是兑酒的作坊,不做门市零售生意,整坛的酒进进出出,在三山街、下关一带沈家的几家门店里出售。沈家酒坊主打的产品是老南京人爱喝的绍兴花雕、绍兴女儿红等,整坛从绍兴运来,然后零打出售,也换成瓶装出售。他们每次从绍兴运酒,总是雇船从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处绍兴柯桥出发,长途跋涉由水路进入外秦淮河,再抵达古运渎河笪桥段,到了笪桥就是到家门口了。每次沈家酒坊从绍兴运酒到笪桥,整个笪桥市都热闹起来,大门上悬挂起两盏大红灯笼,沈家老板说,喜庆,讨个吉利,图个买卖兴隆,那大红灯笼一直亮着,彻夜不眠。
酒坊对面就是李记茶叶店,李记茶叶店是典型的前店后院,后院是住家,李家的后院与我家的天井共用一堵围墙。
李家老伯一副儒生的模样,慈眉善目,很像一位私塾先生。李老伯有两个儿子,教育有方,都是从事科研工作的高知。应验了那句老话:“厚道人家子孙贤”。在李记茶叶店买茶叶,是先试泡、先喝,不好不买。茶叶店里一半是柜台,一半摆放了七八张太师椅和茶几,供客人品茶。李老伯常说:“江湖上有句话叫作酒过三巡谈事,我是茶过三巡,再说买不买,买不买请便。”所以李记茶叶店的生意极好,每天过了早市,炸油条的油香渐渐散去后,那碧螺春、龙井、雨花、雀舌的清香又在笪桥市弥漫起来,一直到落日打烊时分。
离开笪桥市已经多年,住在仙林带花园的小区里,每天清晨第一口的味道,还是心心念念那笪桥市的烧饼裹油条的味道,那是故土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