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地名是镌刻在大地上的文化基因,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丰富的记忆与情感。日前,江苏省民政厅、住房和城乡建设厅等联合公布2025年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这也是该名单继古城、古镇、古村落及路、街、巷(里、弄、坊)和古桥梁等类别评定后的延续,涵盖水利设施类中的井地名与交通运输设施类中的河渠、运河、航道地名,共78个。南京运渎、胭脂井、仓顶大井等10个地名入选。
这些地名如同散落在金陵大地上的珍珠,串联起南京这座古城与水相生、因运而兴的悠久历史。从秦淮河畔的桨声灯影到长江岸边的舟楫往来,从沟通内外的人工河道到滋养一方的古井清泉,每一个地名背后,都蕴藏着一段漕运故事。此次入选,不仅是对这些地名所承载的历史文化价值的高度认可,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回望金陵漕运岁月、触摸城市历史脉络的窗口。
让我们跟着地名专家王聿诚,探寻这些地名文化遗产的前世今生。
名单上新
交通文化遗产频频走入大众视野
2022年,江苏启动地名文化遗产评定工作,公布首批古城、古镇、古村落三类地名文化遗产名单;2023年,名单对路、街、巷(里、弄、坊)地名和古桥梁地名两类地名进行评定。
古都南京,拥有约3100年建城史,孕育出了一长串流光溢彩的地名,包括金陵、建业、建邺、建康、石头城、白下等古城地名,及龙潭、汤山、麒麟等古镇地名,和花神庙、能仁里、黄龙岘等古村落地名。这些地名已深深融入南京人的生活场景,引起大家情感上的集体认同。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对很多人来说,对南京地名的认识,是从古诗词中进入的。这也就使得沿用时间长、文化内涵丰富、有重要传承价值、知名度较高的乌衣巷、朱雀桥等,相继进入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
在南京街头巷尾,各种文化标牌俯拾皆是,其中对老地名的解读,让人能充分了解古街老巷的前世今生。在夫子庙等历史文化街区,包含老地名元素的冰箱贴、书签、手机壳等文创产品,已成为传承南京历史文化的载体,让人感受到这座城市别具特色的古韵今风。随着名单的认定与公布,它们将在城市更新改造、历史文化街区打造中得到强化保护传承。
近年来,随着人们越来越认识到文化遗产的重要性,数量巨大、体系博大、历史悠久、内涵深厚的交通运输文化遗产开始频频走入大众视野。
2024年,江苏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开始面向港口或古渡口、古码头地名等类别进行评定。南京列入其中的,包括桃叶渡、瓜埠古渡等交通运输设施类中的港口或古渡口、古码头地名,以及水道中的东水关、方山埭等水利枢纽或闸坝地名。2025年,该名单再次扩大,涉及地名78个,其中交通运输设施类中的河渠、运河、航道地名达53个,南京均有入选。
重新启用
胥河—胭脂河古航道护佑金陵漕运
南京位于南北交通要道,丰富的交通运输网络,为中华文明的传承和发展提供了有力保障。随着胥河、胭脂河进入2025年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其背后丰富的文化内涵也再次凸显出来。
古往今来,人类逐水而居,文明伴水而生。江南密布的水网,催生了相互关联的社会经济结构与城镇体系。全长近32千米的胥河,是中国现有记载最早的人工运河之一。公元前506年,伍子胥为报杀父杀兄之仇,说服吴王阖闾以讨伐楚国。出于军事攻伐的目的,凿通胥河,即可方便吴国军队和物资从太湖流域直接到达芜湖段长江,进而快速攻打楚国。作为太湖平原沟通长江中游和皖南水系的交通要道,胥河支撑了苏皖等地的经济文化交流,为南京都市圈与环太湖城镇群的发展提供了基础性支撑。
明初定都南京,胥河水道航运业达到顶峰。其时,为避免由江南运河到今镇江后,再经过长江逆流而上到南京的风涛之险,太湖流域和浙东的粮食等物资即由荆溪(宜兴)至胥河,经过东坝,入固城湖、丹阳湖,再西行,通过水阳江到芜湖,然后顺长江而下转运至南京。
洪武二十六年,在重新疏浚胥河后,朱元璋又下令开凿胭脂河,以连接石臼湖与秦淮河之间的水路,使胥河航运可以直达南京,实现江浙漕粮经太湖—荆溪—胥河—固城湖—石臼湖—胭脂河—秦淮河,最后至南京漕运水路的全线贯通。
据王聿诚介绍,在此过程中,胭脂河“烧苘炼石,破块成河”,体现出利用自然的智慧和巧思,彰显着人类改造自然的决心与力量。因开凿施工难度大,胭脂河也跻身2025年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
明都城迁至北京后,江浙漕船改由镇江渡江北上,胥河逐渐失去原来的地位。如今的胥河,河水洁净,河岸整洁,河中不时有巨大的货轮驶过,而胭脂河在失去漕运和运输功能之后,则成为一处绝佳旅游景区。
贯通内外
南京城内开凿第一条人工河道
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水道直接影响着人们的活动。如果说开挖胥河尚属南京城外动作,那么,运渎作为用于运输物资的水上通道,则是东吴在建业城内开凿的第一条人工河道,其意义非同凡响。
公元229年,孙权定都南京,建太初宫于城北。城西有长江,北有后湖,南有秦淮河,遂开凿了运渎、青溪等人工水道,从而奠定了古代南京城内水系的基础。其中,都城西面是运渎,东面是青溪,北面是潮沟。
运渎开凿于公元240年。唐《建康实录》记载:“十二月,使左台侍御史郗俭监凿城,西南自秦淮,北抵仓城,名运渎。”由于运渎之水来源于城南的秦淮河,而建业城的地势是北高南低,运渎通向仓城之水常常难以为继,直接影响到仓城的粮食储备和供应,后又开凿潮沟以接通运渎和青溪,使运渎之水长流不衰。
著名学者薛冰在著作《烟水气与帝王州:南京人文史》中提出,作为南京城一条重要的生命线,运渎是吴都商品集散地长干里与宫城之间最便捷的运输线,也是东吴境内转运粮草的一条新航运交通线。其时,长干里已成为全国性的商业集散地,东吴在凤台山南麓设大市加以管理。江南吴会地区的物资,由太湖经南运河至今镇江入长江,再西行至石头城,上溯秦淮河,经运渎北行直达苑城。
今天的运渎河道地面已基本无存,但其走向仍有迹可循。据专家推定,运渎故道位置大概由进香河路向南,经大石桥、严家桥、莲花桥、廊后街、破布营、金銮巷至笪桥,折而南流,再经红土桥、斗门桥(陡门桥)注入秦淮河。
步行其间,依然可以聆听来自千年前的水声。
开山治水
左宗棠在江北挖通朱家山河
到了清代,南京作为江南政治、经济和文化重镇,由于朱家山河的开挖兼具航运、灌溉、抗旱和排涝等功能,再加上与晚清重要政治人物左宗棠紧密联系在一起,朱家山河为众人所熟知。
据王聿诚介绍,清光绪七年(1881),左宗棠来到南京,就任两江总督。他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说:“此次莅任江南惭无报称,惟农田水利一事躬亲相度。”在任期间,他始终没有停止过抓水利工程。其中,挖通朱家山河分洪,消除滁河对六合和浦口地区的危害,就是大功一件。
朱家山河上接滁河、下通长江,是滁河一条重要分洪道。从明朝成化十年朝廷计划开挖,至光绪六年四百余年间,经数次兴工,均因朱家山石脊“坚凝如铁”而未能如愿。
左宗棠就任后,以其一贯的果敢气魄,在光绪五六年间浦口防军统领吴长庆所率士兵开挖的河道基础上,坚定予以推进。过程中,工程一度处于非常艰难的阶段,“工已抵山麓,迂石脊,长亘十余里,高者至数十丈,锤凿无所用力……”左宗棠在实地视察后,迅速调来亲信部将王德榜的部队。这支部队曾在西北和北京郊区经营水利工程多年,富有开山治水的经验,技术装备在当时也非常先进,“以棉花火药凿管通山,层层轰揭,凿通朱家山中段石脊”。
最后,整个工程仅用两年时间就大功告成,大大解除了威胁当时的水患问题,沿江圩田享受到其便利,即使山水突然到来,当地百姓也能免遭淹没之灾。此外,运输粮食等各种物资的货船,由于沿着朱家山河航行,从而避免了长江风高浪急的覆舟之险。
井名入选
集庆路东低西高地势成就仓顶大井
在2025年江苏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中,除了53个交通运输设施类中的河渠、运河、航道地名,另有25个属于水利设施类中的井地名。南京除了广为人知的胭脂井,还有仓顶大井、祈泽池和还阳泉入选其中。
位于江宁区的祈泽池,始建年代可追溯至宋代,明代达到鼎盛。据记载,“祈泽池深”曾被收录于清金陵四十八景,位列第二景,成为南京地区重要的人文景观。
仓顶大井位于集庆路,始建年代可追溯至元代,后因明代骁骑卫屯粮仓库“骁骑仓”得名。由于集庆路地势由东向西逐渐爬高,直到仓顶,几乎和城墙平头。井内上狭下阔,四周井壁坚如城墙,内可容纳数十人。今天的仓顶大井,上面不但加盖六角井盖,井旁还有两层石栏予以保护。
还阳泉位于清凉山公园内,掘于南唐年间,是南唐帝王避暑之所。相传有人饮此井水,个个颜面不衰,须发犹黑,故有“还阳”之称。井亭北墙有一石碑,上面有女书法家萧娴所书“还阳泉”三字,现已被列入南京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据记者了解,不久前,还阳泉完成了保养维护工程,对井内进行清淤疏浚,修复古井保护设施六角亭,并在井亭南侧台阶上方新设“南唐义井”牌匾。作为南唐地面建筑唯一的实物遗存,它静静地诉说着千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