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东明
十八岁那年，我要离开老家去当兵。走之前，父亲塞给我一块南京产的钟山牌机械表。就这么一块表，成了我人生里特别重要的时光信物。
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块自己的手表。老是缠着哥哥，让他用圆珠笔在我左手腕上画表。等那画得活灵活现的“表盘”一出现，我高兴坏了，急着跟小伙伴显摆，这能让我乐好几天。结果洗澡的时候，老妈没注意给擦掉了，我委屈得大哭一场。还好邻家大姐姐手巧，用一分钱硬币和小塑料尺，给我画了个像模像样的“手表”，暂时安慰了我想要真表的心。
1982年10月，我终于梦想成真，戴上了实实在在的钟山牌手表。那时候物资紧张，手表可是奢侈品，光有钱还买不着，得有计划票才行。它可不只是看时间的，更是身份和面子的象征——新买表的人都爱时不时撸起袖子，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
坐火车去部队的时候，我觉得戴表的胳膊沉甸甸的，老是忍不住动动手腕、捏一捏，就怕这宝贝丢了。到了新兵连所在地——天津孟家楼村，发现这地儿挺偏的。我本想着靠手表掌握时间，可班长一声令下，新兵得把贵重物品和非军队配发的衣物都交上去，由连队统一保管。
春节前下连队，手表终于又回到我身边，从那以后我干啥都戴着它，站岗、外出都靠它看时间。第一次在外面过年，写家信、拍照成了大事儿，我的钟山牌手表成了抢手货，战友们都轮流借着用，照相时，故意卷起袖口，露出手表显摆显摆。
队里有个山西的张老兵，春节打算回老家说亲。他是农村兵，还有一年就退伍，按政策退伍后还回农村。听说老家那边穷，娶媳妇难，他想趁现在还在部队，回去找个对象，找我借表，我没二话就答应了。
手表又离我而去，我天天盼着张老兵回来。半个月后，他喜气洋洋地回来了，大家一看就知道相亲成了。可我没瞧见我的手表。晚上他跟我解释，说手表落在老家了，马上写信让家里寄来。我只能等着。
结果手表没等到，部队接到新命令。我们小组要去福建武夷山执行测绘任务，张老兵和班长他们小组去福建泉州。任务预计11月初结束，我只能带着牵挂离开天津，那块我心心念念的手表，只有回营区才能重逢了。
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别人戴表，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夜里老梦见手表戴在陌生姑娘手上，每次想去抢回来，就从梦里惊醒。
10月底，全大队外业测绘工作结束，大家陆续回营整理资料、加强队列训练。张老兵他们小组比我们早回几天，他找到我，递给我一块崭新的双狮牌机械表。这表全自动、带夜光、双日历，精致得我都没见过。
我赶紧摆手不敢要，他这才解释，我那块钟山牌手表，因为他办订婚宴喝多了，丢在家里，第二天走得急，家人误当成订婚礼物给了女方，所以特意买这块表赔我。
最后，我收下了双狮表，可心里没啥兴奋劲儿，就小心地把它放进柜子藏起来，觉得再也见不到我那承载好多回忆的钟山牌手表了。
后来，张老兵退伍前，把对象接到部队办婚礼。婚礼上，我一眼就看到新娘手上戴着我的钟山牌手表，一下子就激动起来。急忙找出双狮表，想把我的钟山表换回来。班长知道了来龙去脉，在婚礼上讲了这段小插曲，把婚礼气氛推向了高潮。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喝醉了，也不知道是为张老兵的幸福而喜悦，还是因为钟山表失而复得而开心。烛火晃悠着，我轻轻摸着表盘，心里感慨万千。
这块钟山表，从父亲手里到我这儿，带着我离家时的不舍和父亲的期望。在新兵连存着的时候，它在我心里的分量也没减轻；被战友借去相亲，又多了段不一样的故事。兜兜转转，它带着时光的温度又回到我手上。
前几天整理旧物，我又看到了这块钟山牌手表。表带有点磨损，表壳上全是岁月的划痕。看着它，以前的事儿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这块手表，跟着我走过巴丹吉林沙漠的风沙，去过昆仑山硫磺达坂的险地，到过河南漯河平原的街巷，还有福建闽清山区的村子，见证了我好多美好又难忘的青春岁月。安静的夜里，我好像又听到那熟悉的嘀嗒声，它嘀嗒嘀嗒地走着，带走了时间，却留下了好多温暖，这里面有父亲的期望、战友的情谊，还有我青春里最真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