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报告文学作为最贴近时代的文体,正以文学的敏感、思想的锐利和历史的担当,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宏大史诗。无数作家身处其中,交出了自己的答卷。日前,南京作家丁捷长篇报告文学力作《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以下简称《绽放》)由《当代》杂志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同步推出。这部聚焦南京古筝演奏家俞晓冬在山区小学支教的作品,也是丁捷在《“三”生有幸》《望洋惊叹》之后对报告文学文体的又一次大胆探索与创新实践。
创作源起
从“死亡威胁”到“精神馈赠”
“2023年,我突然病倒了,在医院躺了3个月。”《绽放》的源起要从丁捷那次生病说起。
据丁捷介绍,其时,他刚写完另一部报告文学《望洋惊叹》,身体就出现了问题,浑身神经剧痛。他在病床上躺着,经历着备受煎熬的“死亡威胁”。这时,他不由得想起曾获“中国好人”“最美退役军人”等称号的南京艺术家俞晓冬。“我渴望与她换一种方式相处——与她深谈,决心访问她的内心世界。”丁捷说。
俞晓冬是谁?她何以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叩开丁捷的心灵?
2010年,供职于原前线文工团的俞晓冬被确诊肺癌,后奔赴革命老区金寨县,并自带资金建古筝教室,引导留守儿童健康成长。她所支教的学校就叫“小南京学校”。从南京来到“小南京”,她给孩子们讲授的不仅是古筝课,更是关乎心灵成长、播种爱和梦想的生命课、激励课、知心课。
最后,从病魔中挣脱出来的丁捷将这场“虚惊”视为“精神馈赠”。此时,他眼前总是会浮现出别人向他介绍俞晓冬是一名癌症病人时的淡定,以及描述俞晓冬病后走进大山的“壮情”时,她脸上的从容与腼腆。“相比之下,生命情感跌宕中的我,似乎脆弱而又平庸无奇。那一刻,俞晓冬的形象迅速在我的意识中站立起来。”于是,在认识俞晓冬很多年之后,丁捷再次见到了这位真正身患癌症的朋友。
“我看到了她身上的人生价值,她低调地藏着、掖着生命的那些荣耀,却默默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能量和光辉。我决定把她的精彩写出来。”当俞晓冬从现实生活走到丁捷笔下,这位在艺术的滋养下成为生命的“发光体”,又用自己的方式照亮世界的军人音乐家形象,就变得真实、具体而亲切。
“生命的动力在哪里?我们如何去撬动它?作为个体,怎么发动自己加入对时代精神的提振上来,以此带动更多的个体乐观向上?”在丁捷看来,俞晓冬无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案例,在她身上,有动人的艰辛、乐观和欣慰,有喷薄的汗水、眼泪和热血,这种“以身说法”将比直接“以理服人”更能给人以力量。
人物塑造
精准还原一个生命“发光体”
报告文学的审美特质就在于其真实性,如何将生活中的真人真事变成文学作品的审美对象?对丁捷来说,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她是一个非常本分、低调、朴实的人,除了她弹古筝的那一刻容光焕发外,日常生活中的她内向、腼腆,甚至木讷。她说,如果看到连篇累牍写自己的文章,会羞愧,自己得做多么了不起的事,才配得上这种张扬。”这就导致丁捷难以捕捉她身上的光,要讲述她的经历,尤其是要打开她内心的细微之处,就变得非常困难。
于是,在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丁捷尽量争取增加跟俞晓冬聊天的次数,慢慢地就把她的经历和内心聊了出来。“这样的采访一旦完成,人物的形象浑然天成,不需要再做过多的雕饰。”丁捷认为,俞晓冬的形象本来就是一个符合文学中美的形象,用不着渲染,只需要忠实呈现,所以在后期写作中,他几乎是一气呵成,精准还原出一个在生活中原汁原味的俞晓冬。“大海之广,源于细水长流之聚,大厦之高,一砖一瓦不可或缺。俞晓冬整个生命的‘惊天动地’,其实是在时时刻刻、于无声处中形成的,写出她的‘高大’,忠实的笔墨就应该是涓涓细流,款款而出。”而那些之前听到的很多似乎“无用”的细节,也成就了文章中丰富的细节。
此外,为了达到还原本真的境界,丁捷还使用了环境描写等文学技法。这也让作品更具抒情性。“俞晓冬为什么在大别山一待就是十多年,并非她天生能吃苦、特别陶醉于奉献,而是她认为那里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跟那山那人融为一体了。”丁捷认为,只有写透俞晓冬所处的环境,才能找到与这种环境对应的那颗优美的心:在十多年的时间中,她以美好的灵魂和被病魔纠缠的血肉,来填充大山里的那些空白,让自己的生命升华并感召他人绽放出美的灵性、爱的情愫、生命的觉悟。
“文学的意义不仅在于它纵向上的深度,也在于它横向上的广度。”江苏省作协副主席、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汪政表示,时代为当代作家提供的“真实”素材取之不尽,借助报告文学这一文体,可以更好地讲好中国故事。《绽放》不但是一部艺术家的人生之书,同时也是一部教育之书、成长之书,更是一部艺术赋美乡村的乡村振兴之书。
文体创新
让报告文学拥有
“长诗”气质
在南京作家中,丁捷横跨多文体写作,诗歌、小说、散文甚至童话都写了不少。近年来,他相继出版了《追问》《初心》《撕裂》等纪实作品和报告文学《“三”生有幸》《望洋惊叹》。其中,《望洋惊叹》获第十届徐迟报告文学奖。在《绽放》中,他从结构、视角及叙述方式等方面均作出了探索。
“报告文学的内容必须恪守‘事实’规矩,发挥的空间有限,那么,形式上应该努力创新,力求精彩,这才能获得‘创造’的价值。”在《绽放》中,其时间向度上是两向并轨,轨道上分别安排主人公癌症前后的人生和事业;空间向度上是穿插交错;精神线索上则是按章归类,内容打破时空秩序,按照类型抓取。
在丁捷看来,“我”的口述和“他”的讲述变换,可以带动语言风格的转变。而结构独特和巧妙,可以有效地提升内容的布局质量,帮助阅读者建构最优阅读通道,“就像一棵树,枝干长得好,去掉修饰的叶子和花朵,它的美和生机照样一目了然,所以,古代文人画大师常常画枯树,让纵横交错的枝干赤裸地展示出来,反而更有艺术韵味,更经得起欣赏。”
“在这部作品的酝酿过程中,它呈现在我心中的气质更像一首长诗,肌理更像一篇大散文,而那些让我惊诧不已的故事情节,又像一部颇为曲折的小说。”丁捷告诉记者,在写作过程中,他并没有提醒自己这是在写一首诗还是一篇小说,一篇散文还是一篇纪实文学,他会忽略文法规范,只是尽力调动自己的情感和才艺,在挥洒自如中完成写作。
这与丁捷画画风格也是一脉相承。满不在乎材料、工具、绘画类型,灵感和冲动来了,手头有毛笔就画水墨画,有油彩就画油画,只要有一支签字笔,就在笔记纸上来一张线描。“这跟文学创作是一样的,我不会为题材、体裁、文法所困,只问自己灵感是不是激烈、情绪是不是饱满、状态是不是痴情、挥洒是不是自如,如果是,一切都会有一个好的结局,甚至会超越自己的期许。”丁捷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