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慧
南京的四季从不含糊,每个季节都美得掷地有声。
寒冬梅花山,万枝缀雪,暗香浮动,撞碎了霜雪的清寒;阳春三月的鸡鸣寺,樱花如云似雾,古寺藏于粉白之中,春风一吹,便簌簌飘雪,如梦似幻;夏日里的玄武湖,千亩荷花接天映日,碧叶红花与紫峰大厦的剪影相映成趣。这些都是南京亮眼的名片,而深秋的热闹,却是终究要让给栖霞山。
栖霞山的热闹,从天还未亮时便已开场。清晨七时前免票优惠,所以一大早景区已人声鼎沸,大家举着手机齐声倒数“五四三二一”,等着最后一拨免票游客飞奔而入。游客还未踏进山色之中,便先接住了这份独属于栖霞山的热烈。
早来自有妙处。深秋多雾,日出之前,湖面的水汽缠缠绵绵,给栖霞山笼上一层朦胧轻纱。亭台隐于云深,山石藏在雾里,整座山宛如似醒未醒的梦境,让枫叶的热烈里多了几分含蓄柔情。若不是这早间的优惠,谁会特意起这么早,撞见这烟笼雾绕的仙境?
满山枫树高低错落,与亭台、湖光相映成景。红枫、枫香、鸡爪槭、三角槭,各展风姿,枝干苍劲如铁,枫叶舒展似霞,成林则遮天蔽日,独树则傲然挺立。沿着台阶拾级而上,一步一景,目不暇接,热烈的色彩从四面八方涌来——火红、橘红、黄红、紫红,一树树、一团团铺在山脚、堆在山腰、挂在山巅,似红霞漫山,如烈火燎原,像烧云坠谷,仿佛打翻了调色盘,让烈焰的红、鎏金的黄、馥郁的紫在山水间肆意流淌。难怪诗人杜牧会写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千古名句。的确如此,被霜亲吻过的红叶,像少女羞红的脸颊,红得比二月里的春花更娇艳、更热烈,这般景致,谁能不为之沉醉?
阳光打在叶面上,让枫叶变得晶莹剔透。橙的似玛瑙,黄的如琥珀,红的像翡翠,满树堆得璀璨琳琅,枫叶仿佛被光赋予了新的生命,暗淡的色彩变得熠熠生辉。光影从枝叶缝隙漏下,洒在石阶上、落在落叶间,斑驳跳动,像无数欢呼雀跃的星子,人沉浸其中,仿佛隐约能听见栖霞山欢快的心跳。
乌桕叶也是秋天的宠儿,却带着几分萧索凋零之美。经不得几场秋风的抚摸,便匆匆黯然离场,叶落枝空,只留出一树光秃秃的枝干。栖霞山红叶偏不如此,它似乎总是默默积蓄力量,熬过寒冬的冰雪,沐过春风的温柔,受过盛夏的烈日和暴雨,只为等一场深秋的轮回。在万木萧条的时节,它直面风霜、傲然挺立,把积攒了一整年的生命力尽情释放,盛放得洋洋洒洒、热热烈烈,丰富了秋色,占尽了秋色,也成全了秋色。
中国人的传统里,总爱说绿叶配红花,仿佛叶天生就该做配角,唯有花才配当主角。可枫叶偏生一身反骨:凭什么只能让百花争奇斗艳?我偏要活得潇潇洒洒,红得轰轰烈烈,在萧索的深秋独傲芳华!
暮色漫上山时,游人渐渐散去。我蹲下身来,随手捡起一片飘落的枫叶,指尖抚过它脉络分明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一整年的风雨,藏着对抗萧条的倔强,也藏着把生命活透的坦荡。原来生命从来就不需要被定义为主角或配角,哪怕只是一片叶,只要拼尽全力绽放过,就不算对生命的辜负。走在下山路上,风中的红叶在耳畔沙沙作响,似乎在告诉我:要热烈地活,要骄傲地红,要让每一段时光,都染上属于自己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