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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记忆的接力棒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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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国家公祭日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10月29日,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为王义隆、薛玉娟两位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举办生日宴,庆祝他们102岁的生日。图为孩子手握毛笔,与薛玉娟一同在寿桃上描画“寿”字。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孙中元 摄
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薛玉娟(右二)的外孙女任颖(左一)和重外孙于恬祥从薛玉娟手中接过证书,成为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孙中元 摄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孙磊 杜莹

  城东南,小杨村。

  12月的南京,寒意渐浓。

  薛玉娟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出门散步。

  早睡早起,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薛玉娟不喜欢夜晚,黑暗总是会让她想起88年前那个冬天,日本侵略者的刺刀插入她的胸口,疼痛的记忆几乎伴随了她的一生。

  不能忘,不敢忘。

  过去40年来,薛玉娟不断站出来讲述自己的遭遇。触目惊心的刀疤、字字泣血的证言,成为南京大屠杀的铁证之一。

  一个人的记忆,三代人的传承。

  102岁高龄的薛玉娟是登记在册年龄最大的南京大屠杀在世幸存者之一,她的外孙女任颖和重外孙于恬祥从她手中接过记忆的接力棒,成为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任颖还是《血火记忆——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读本(小学版)》的编者之一。于恬祥只有10岁,是年龄最小的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

  历史记忆,接力传承。

  血脉相连,生生不息。

  她的疤

  薛玉娟至今还记得,1937年冬天,南京的空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那一年,她14岁,家住八宝前街64号,紧挨着当时的大校场军用飞机场。

  从12月初开始,日军的轰炸机像蝗虫一样掠过,扔下炸弹,一排排民房在冲天火光里化为灰烬。

  12月13日,日军攻陷南京。

  紧接着,日军在南京城内对平民百姓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史上最为黑暗的时刻。日军本身给养不足,越发穷凶极恶,一边疯狂进攻一边烧杀抢掠,残害妇女的暴行屡屡发生……

  一天,薛玉娟和父亲在机场附近捡煤渣时遇到了日军,想逃却已来不及。

  侵略者追上了她。冰冷的刺刀直插胸口,剧痛瞬间淹没了她的身体。刀尖伤及骨头,离死亡,只差分毫。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剧痛和恐惧抽走了所有力气,最终昏死过去。

  一位相识的老奶奶收留了她,用最原始、最无奈的方式为她疗伤——把烧香的香灰抹在她的伤口上,竟让那刀伤慢慢收了口。

  与死神擦肩而过,薛玉娟瘦小的身体迸发出异常顽强的生命力。

  在那段苦难岁月里,唯一支撑薛玉娟活下来的是兄弟姐妹的彼此陪伴与安慰。他们一家人像野草一样在废墟间求生,机场旁边的野地里,各种苦涩的野菜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食粮。挖回来,放在锅里胡乱炖一下,便是维系性命的一餐。

  就这样,在挖野菜的困顿中,在日复一日对往事的沉默咀嚼中,薛玉娟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对于薛玉娟来说,读书一直是她深植心底的渴望。小时候,她就常常蹲在学堂的窗户外,耳朵紧紧贴着窗棂,偷听里面的琅琅书声。哥哥解不出的习题,她在心里默默演算,竟能得出答案。没有纸,没有笔,她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画。那泥土上的刻痕,是她对知识的向往。

  后来,靠着捡煤渣换钱上学,薛玉娟完成了学业,但战争却击碎了她当老师的梦想。

  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薛玉娟的人生才迎来转机。

  20世纪50年代,一场席卷全国的扫盲运动轰轰烈烈地展开。扫盲班的招牌如同雨后春笋,立在了工厂、农村、部队、街道……

  薛玉娟积极报名,参加扫盲工作队,并担任教学工作。

  进入扫盲班的那一天,当指尖握住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端正的汉字时,薛玉娟心里涌上一股无言的激动。

  正是这份被重新点燃的梦想,照亮了她未来的人生道路。

  因为勤奋和聪慧,以及在扫盲运动中展现出的热情与能力,薛玉娟终于站上了三尺讲台,成为一位光荣的人民教师。

  这一站,就是30多年。

  她教语文,教数学,还教画画和唱歌。但在语文课上,她总会在教学中穿插历史——那段她亲身经历、刻骨铭心的历史。

  几十年来,日本侵略者那一刀给薛玉娟的身心留下了永远的伤痕,一想起当年的事她就痛苦得想流泪。

  “我自己痛苦,但不能教给学生痛苦。”她这样解释自己的教学理念。她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告诉孩子们:“日军不讲理,杀我们同胞。我们要让国家富强,才能不受欺负。”她没有渲染仇恨,而是在孩子们心中播下了珍视和平、追求自强的种子。

  她的笔

  年幼的任颖曾经很害怕薛玉娟胸口那道深褐色的伤疤。

  小时候暑假住在外婆家,每每听外婆讲述那段痛苦的经历,她都会陷入对战争和侵略者的恐惧之中。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南京大屠杀,更不知道外婆胸前那道伤疤的背后,是一个民族曾经遭受的苦难与屈辱,是每个中国人都无可回避的痛苦记忆。

  伤疤会愈合,历史却从不敢忘却。

  侵略者的枪声虽然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但中华门城墙上的弹痕依然清晰可见。南京大屠杀的事实,不会因时代变迁而改变,也不会因巧舌抵赖而消失。

  1985年8月15日,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建成开放。

  为了抢救幸存者证言,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南京先后进行了3次大规模幸存者普查。

  在此基础上,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通过不间断寻访、调查,共整理出数千份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目睹者和受害者的证言档案。

  薛玉娟的证言和胸口的那道疤成为南京大屠杀的铁证之一。

  她一遍又一遍讲述自己的痛苦,一次又一次揭开自己的伤疤,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战争是残酷的、是痛苦的,惨痛的历史不容忘却,更不能重演。

  随着年龄的增长,任颖对外婆有了更深的了解。

  “小时候是心疼外婆,她的童年真的太苦了。长大后,除了心疼,我更钦佩外婆。即使饱受战争的磨难,她也依旧乐观向上。靠捡煤渣换钱,后来又参加扫盲班,上学,当老师。她的这种精神一直感染着我、影响着我。我选择当老师其实也是受外婆影响。”

  任颖最初教语文,后来又转向道德与法治(思政)学科的教学。外婆的经历促使任颖去学习、去阅读、去查找资料,只为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那段历史。

  “我有义务把这段历史研究清楚,讲给学生们听。”任颖说,“这是对外婆经历的尊重,更是对历史真相的捍卫。”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数年后,她会以另一种方式从外婆手中接过传承历史记忆的接力棒。

  2014年2月27日,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七次会议通过决定,以立法形式将12月13日设立为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

  以国之名,祭奠在南京大屠杀中死亡的30万同胞。

  为了迎接首个国家公祭日,国家公祭读本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这套读本分小学、初中、高中3本,由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草拟框架结构,并提供南京大屠杀的基本史实、资料图片给市教育局,组织骨干教师进行编写。

  任颖成为小学版编写者之一。

  “外婆得知后也很高兴,一个劲地鼓励我说‘好好做’。”任颖说,“我们征求教师意见、做学生问卷、进课堂试教、请教专家学者,只为编写出一本符合小学生年龄特点和认知水平的读本。”

  在编写读本的过程中,外婆讲述的经历和历史图片资料在任颖脑海中交融在一起,最终汇集到她笔下,变成一段段振聋发聩的文字。

  2014年9月1日,《血火记忆——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读本(小学版)》正式发布。

  该读本以南京大屠杀历史事件中的关键人物为切入点,用讲故事的方式引导小学生了解南京大屠杀的基本史实、形成对国家公祭的初步认识。

  “外婆一遍遍地口述,为的是将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下去。我参与公祭读本的编写,就像是我从外婆手中接过了接力棒,用手中的笔来讲述南京大屠杀历史,承担起传承历史记忆的使命。”

  2022年,任颖成为南京雨花台区教师发展中心小学道德与法治教研员,这段历史记忆的受众也从学生变为了老师。“我要带着学科老师去研究这段历史,去思考如何将南京大屠杀的这段历史记忆和道德与法治课程更好地融合起来。”任颖说,希望推动老师们更好地利用《血火记忆——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读本(小学版)》,让更多的学生接受到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记忆的教育。

  他的泪

  南京大屠杀幸存者逐渐凋零,捍卫历史真相、传承历史记忆的脚步却从未停止。

  传承与接力还在继续。

  2024年10月11日,任颖和其儿子于恬祥同时被认证为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

  近年来,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积极开展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工作,自2022年8月15日建立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制度以来,已完成4批认证:首批13名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后代开启历史记忆代际传递;2023年第二批、2024年第三批共19名传承人持续强化记忆传承;今年第四批认证6名传承人突破地域限制,构建起跨国界、跨文化的记忆共同体。

  至此,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总数增至38人。

  一边是不断减少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人数,一边是持续增加的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人数。如今,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已然成为传承历史记忆的“生力军”。他们每个人都站在历史的坐标轴上,用一代一代的传承,让那段黑暗的历史,成为永不磨灭的记忆。

  2024年12月13日,作为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代表之一,任颖参加了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仪式,切身感受到那庄严肃穆的气氛。

  那一刻,她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此后,任颖积极参加各种公益活动,在清明祭、主题教育、和平徒步、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家庭祭告等活动现场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她利用一切机会向市民、向学生讲述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

  于恬祥也在慢慢适应自己的新角色。

  “我能感觉到,他开始还是有些害怕的,我们去参观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他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我陪他一起,把国家公祭读本完整地读了一遍。”在任颖看来,儿子是个慢热的人,不喜欢“卷”,但是情感细腻,“我带他去看《南京照相馆》,他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我希望他通过参与历史记忆传承活动,收获勇气和责任心,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

  直面恐惧,才能显示勇气的价值。

  于恬祥从母亲手中接过传承历史记忆的接力棒,开始尝试在校园里讲述曾外祖母在南京大屠杀时的经历,号召更多的同龄人铭记历史。

  在一篇演讲稿中,他这样写道:“如今的我,肩上有着沉甸甸的使命与责任。我志愿做一名小小的讲述者,把这段血与泪的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下去,提醒每一个中国人要永远铭记,缅怀无辜的死难者,不忘屈辱和教训;也提醒每一个中国人要奋发图强,珍惜今天和平幸福的生活,建设祖国,振兴中华。”

  从在班会上讲给同班同学听,到通过学校广播站讲给全校同学听,再到主题志愿活动上讲给广大市民听,在一遍又一遍的讲述中,于恬祥慢慢认识到南京大屠杀造成的巨大伤害,他也把最初对日本侵略军的害怕、憎恨,转变为要把这段历史记忆坚持讲下去的决心。

  他们仨

  薛玉娟有6个孩子,1998年老伴离世后,她便和儿子一家共同生活。这位百岁老人身子骨还算硬朗,喜欢看电视,玩手机,她甚至“玩坏了两个手机”——刷抖音、看新闻,国内外大事和天气动向她都会及时了解。在她房间的桌上,还整齐地放着《人民日报》《南京日报》等多种报纸。每天清晨,她都会坐在桌前仔细阅读当天的报纸,用她的话说,“这叫关心国家大事。”

  薛玉娟的足迹并未因年岁渐长而安于一隅,前两年她去了淮安旅游,转年又在子女的陪伴下逛了高淳老街。一张张与儿孙的旅途合影,是她“行万里路”的见证。每每拿起照片回味,她依然能将当时的趣事娓娓道来,讲得津津有味,眉眼带笑。

  她的兴趣版图还扩张到了绿茵场。这位曾经的“资深球迷”,能叫出许多著名球员的名字。今年“苏超”期间,她还追着看直播,看到比赛关键时刻,还会忍不住着急地吐槽:“这个球都接不住!”于恬祥惊叹:“太婆婆比我们还跟得上潮流。”

  任颖说,外婆天性乐观,虽然历经了1937年的那场浩劫,但仍然一辈子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而且外婆很爱睡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睡一觉就好了,这大概也是她长寿的秘诀。”

  一边是年龄最大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一边是年龄最小的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任颖便是连接这一老一小的纽带。

  任颖经常对儿子说,要学习外婆的坚韧和勇气,即使在那么黑暗的日子里也希冀光明,有那么痛苦的经历却勇敢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和诉说。

  “我们南京大屠杀历史记忆传承人的使命是延续幸存者的记忆,把外婆关于那段苦难岁月的记忆永远保存下来,外婆讲不动了,由我们接着说,让它永远不会消逝。”任颖说。

  “外婆的记忆不仅是个人的回忆,也是我们家族的记忆,更是民族的记忆、世界的记忆。”在任颖看来,这段历史事实,不容忘却,不容篡改。“我们作为这段历史见证者的后代,要义不容辞地站出来说真话,揭示真相,捍卫事实,要让更多人知道战争的残酷。我们传承这段记忆,不是为了记住仇恨,而是要以史为鉴、珍爱和平。”

  如今,每逢周末或是节假日,任颖便会带着儿子去看外婆,陪她聊聊天。

  “外婆会经常和大家讲,自己现在生活得特别幸福,所以一定要把身体搞好,再好好地多活几年。我们要替外婆这一代人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盛世。”

  祖孙三代接力传承,只为安享静好时光。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晨昏无恙,岁月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