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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一个约定 余生为证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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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75岁的邓成翠清扫死难工人纪念碑附近的落叶。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缪越 摄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俞凡 傅超杰 钱建芬

  12月的南京,江边的清晨,寒风瑟瑟。

  位于南京市中山码头附近的死难工人纪念碑前,75岁的邓成翠佝偻着身子,双手攥着湿毛巾,一寸寸擦拭着死难工人纪念碑的每一块石材,45个镌刻的名字在晨光中渐次清晰:胡学仁、张义士、沈坤林、金义宝……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沉睡着一段1937年冬天戛然而止的人生,一段中华民族不能忘却的苦难记忆。

  “邓大姐?”一个略带激动与试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成翠转过身,一名男子正凝视着碑上其中一个名字。她还未开口,男子接着说:“金义宝是我的爷爷,我是他的孙子金纬。”瞬间,邓成翠有点绷不住了,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终于吐出那句藏了二十多年的话:“终于看到你们了。”

  “扫到拄拐棍还要去扫”

  邓成翠与这座纪念碑的缘分,始于丈夫徐文华的一句约定。

  “我家老头子,1961年当兵,认识了三个志同道合的战友。战友的亲人在南京大屠杀中遇难,埋在了下关发电厂,他们约定,谁在南京谁扫墓。”邓成翠回忆起丈夫徐文华最初的承诺,“我家老头子很忠诚,1966年退伍回来之后,他就开始扫了,谁也没有告诉。”

  直到2001年冬天,时年61岁的徐文华带着邓成翠来到纪念碑前,道出了这个坚守多年的承诺。自此,邓成翠和丈夫一起履行这份承诺。但这份双人同行的坚守,在2016年戛然而止。“当时文华身体不好了,胃癌。3月5日他还去学雷锋,拿了剃头剪子给几个人理头发。3月6日早上,硬撑着和我去扫了最后一次碑。”邓成翠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当时眼泪直流,说‘我跟你们告别了,不会再来了。’”

  那天下午,徐文华住进了医院。临终前,他拉着妻子的手:“老太婆,祭扫纪念碑你能坚持吗?”“能坚持。”邓成翠握紧丈夫的手,“我扫到我拄拐棍,扫不动,我还要去扫。”

  丈夫去世后,邓成翠在纪念碑附近的小区找了份保洁工作。“人家中午去睡觉,我不睡觉,我就去扫,天天把它扫。”

  “只有一次生病,28天没去,第29天我还是跑了一趟。”邓成翠对着45个名字轻声说:“对不起你们了。”在她心中,这早已不是一份简单的祭扫,“就好像我家里一个事情,你就要去把它弄好了。”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她为什么能坚持二十多年?

  邓成翠回答时一丝犹豫都没有:“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是被日本人杀害的。这45个人,如果他们活着的话,哪家没有子孙后代啊,我家都是四代人了。”

  邓成翠守护的这座纪念碑,藏着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中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9月25日,侵华日军出动96架次飞机分5批空袭南京,当时下关发电所(新中国成立后更名为下关发电厂)的锅炉房,煤仓及电气控制的设备大部分被炸毁。面对侵略者的暴行,发电所的职工同仇敌忾,连夜赶制出7台临时电气控制设备维持电力运转,保障着军民用电需求,直至最后一刻。

  12月13日,侵华日军进城后,下关发电所内也涌入大量难民,正常操作彻底中断。副总工程师徐士英忍痛下令熄火停机,带领众人到英商开办的“和记洋行蛋厂”避难。12月14日清晨,大批荷枪实弹的侵华日军冲进“和记洋行蛋厂”,将数以千计的难民全部押至煤炭港江边拘禁。在经历两天一夜的受冻挨饿后,12月15日子夜,侵华日军将难民分批用机枪扫射,45名电厂工人惨遭屠杀,被推入长江。

  “我们厂的前身就是当年的下关发电厂。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座死难工人纪念碑,首建于1947年,是全国第一座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纪念碑。”大唐南京发电厂党群工作部主任兼团委书记刘厚峰介绍道,1947年,厂方为缅怀被侵华日军集体屠杀的45名工人,最先在电厂门口花圃立起纪念碑,45名遇难工人的名字全部刻上碑。1951年,新碑迁至生活区大门口。2000年,由于厂区改造,该纪念碑经重新设计,由生活区大门口迁至厂区大门附近,也就是今天邓成翠经常来祭扫的这块碑。

  “这45个名字是平凡人的光芒。他们不是战场上的士兵,只是普通的工人,却展现了非凡的勇气和责任感。他们也在警醒着我们,历史的教训不容遗忘。”刘厚峰说。死难工人纪念碑开创了南京以纪念碑形式铭记历史创伤的先河。此后,南京陆续修建了多座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碑,构成了南京“纪念碑记忆体系”,形成了完整的记忆网络,成为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历史坐标。

  为了让这段历史被更多人铭记,电厂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寻找死难工人的后人。“我们通过档案部门、社会各界等多种渠道寻找,目前只找到了金义宝的后人——他的孙子金纬。”刘厚峰说。

  “碑上的名字是我爷爷”

  “爷爷遇难时,父亲才5岁。”金纬站在纪念碑前,手指轻轻抚过“金义宝”三个字。

  “我小时候,大概10岁,夏天放假时,父亲带我到厂里面玩,在生活区大门口的纪念碑前,他告诉我‘碑上叫金义宝的是你爷爷,他为了保护电厂被日本人杀害了’。”金纬回忆起第一次知道爷爷故事的场景,爷爷“金义宝”这个名字与那段悲惨的历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

  “奶奶是靠给人洗衣服、做家务,把我父亲带大。”金纬的声音低沉下来,“得知爷爷被日本人杀害后,奶奶没有办法,当时大家都逃离了,她就带着我父亲回到了浙江老家。”

  多年来,每逢国家公祭日、清明节,有空的时候,金纬都会去纪念碑前悼念,如今已经为人祖父的他,也会给他的后辈讲述这段历史。金纬常在碑前看到一些水果,他听说,这些祭品不少是邓成翠摆放的,而且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但他和邓成翠一直没能碰着,“很想见上一面,想当面感谢她。”

  “终于看到你们了”

  2025年12月2日清晨,邓成翠像往常一样准备出发。

  她仔细检查小推车:一个小桶、两瓶清水,一块毛巾。从她家到纪念碑,需要转两次车。“原来15站,现在16站,多了个公共路中站。”她对这条路线熟悉到可以背出每一站的名字。

  自从年纪大了以后,家中又有生病的女儿,邓成翠就辞去了纪念碑附近小区的保洁工作,但祭扫之事从未中断,如今她坚持着每月两次的祭扫。 

  她不知道的是,在记者的联系下,这一天,在城市的另一边,金纬也正赶往纪念碑。“昨天夜里都没有睡好。”金纬的心情难以平静。

  上午10时许,当邓成翠正在清扫纪念碑时,金纬走到了她的身后。

  “邓大姐。”金纬轻声喊道。邓成翠转过身,看到眼前站着的陌生人,有些疑惑。

  “我是死难工人金义宝的孙子。”金纬指向碑上的名字,“看到没有?金义宝,他是我的爷爷。”

  邓成翠怔住了,她仔细打量着金纬,眼眶瞬间红了:“金义宝?……我看到你很感动,终于看到你们了。”

  金纬的声音有些颤抖,“很激动。您做的事很伟大,很了不起。”

  “不伟大,不了不起。”邓成翠摆着手,重复着这句她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念。金纬则深深鞠了一躬:“我作为死难工人的后代,很感激您。”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因为一座纪念碑,在这一刻产生了联结。这一刻,邓成翠的个人坚守、金纬的家族记忆、南京的城市创伤、民族的集体苦难,交织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这段历史我们不会忘记,我们更不能忘记。”金纬望着江面,仿佛在对历史言说,也在对未来承诺,“未来,我也会和邓大姐一起,用各自的方式,守护好这段记忆。”

  时光向前,江水奔流,这座纪念碑前,二十多年的守望与八十多年的等待,淬炼出的是一个民族对苦难的铭记与对和平的捍卫。这座城市的人们正用最绵长而具体的坚守诠释着铭记的意义——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在历史的回响中,更清醒、更坚定地奋进当下,开创和平发展的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