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邢虹 朱彦
南京长江路266号，江苏省美术馆陈列馆，走进展馆大门，耳畔似乎响起了熟悉的锣鼓声，那个身着鹅黄色上衣、腰束虎皮裙、手持金箍棒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仿佛一个筋斗，从20世纪60年代翻越而来，稳稳落在2025年的南京城中。这背后，是一段横跨近一个世纪的动画传奇。
“东方光影志——美术片《大闹天宫》跨媒介艺术展”正在江苏省美术馆陈列馆（“国立美术陈列馆旧址”）举行，吸引了众多市民游客，掀起观展热潮。
作为中国动画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典作品，《大闹天宫》自1961年问世以来，不仅在造型语言、叙事节奏、美术风格上形成了鲜明的民族化特征，更以恢宏的想象力和独特的民族精神在国际舞台上赢得广泛赞誉。本次展览以《大闹天宫》的创作脉络为核心线索，从中国首部有据可查的动画《暂停》，到当下广受关注的3A级游戏《黑神话：悟空》，将《大闹天宫》置于中国动画发展脉络的核心进行探讨。
江南文脉
滋养“美猴王基因”
走进展览的第一篇章“定身·创作母本考”，中国动画的历史画卷缓缓展开。策展人丁雅力将展览叙事线的起点，锁定在了一位与江苏、与南京有着奇妙联系的“年轻人”——杨左匋身上。
1923年，上海虹口一家戏院的银幕上，一组由毛笔线条勾勒的动态画面引得观众惊叹，这便是中国第一部动画广告片《暂停》。它的创作者，正是时年26岁的杨左匋。
当时的《申报》报道中，已记录下他创作的《大闹天宫》《武松打虎》等早期动画片。这位从苏州吴江走出的天才，以其惊人的才华，敲开了中国动画的大门。
杨左匋与社会学家、曾在南京等多地留下足迹的费孝通先生渊源颇深。费孝通在《暮年自述》中写道：“杨左匋舅舅也是留学美国，后来在好莱坞制作动画片，参与了有名的动画片《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创作。”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宛如一根丝线，将江南的费氏家族、中国的社会学巨擘与好莱坞的动画殿堂悄然联结。
杨左匋远渡重洋后，入职迪士尼前与美国第一位女动画师莉莲·费里德曼共同完成了动画《门德尔松的春之歌》，其流畅的“音画同步”技术为他赢得了迪士尼的青睐。由于他在国内的早期作品均已失传，这部1931年的动画，便成为现存关于他动画生涯最早的见证。
这颗从江苏升起的“启明星”，照亮了中国动画前行的道路。
而《大闹天宫》的导演万籁鸣、美术设计张光宇等动画先驱，无不深受这同一条江南文脉的浸润。当观众细看张光宇亲笔绘制的孙悟空造型手绘素描，那流畅的线条、夸张而和谐的造型，是否也蕴含了几分金陵画派的写意精神，又或是苏州园林那种“于方寸间见天地”的美学趣味？
“江苏与中国动画渊源深厚，中国动画开拓者杨左匋、万氏兄弟、张光宇等均为江苏籍，《大闹天宫》的创作团队也多来自江苏，吴承恩创作《西游记》的母本也是以连云港花果山为文脉起源，与江苏紧密相关。”丁雅力表示，“江苏省美术馆从大美术视角挖掘江苏地域文化、文脉，这也是《大闹天宫》以跨媒介形式在此呈现的重要原因之一。”
烽火岁月
南京万氏兄弟绘出
中国首部动画长片
展览巧妙地将中国动画的早期探索与时代背景紧密相连。在杨左匋之后，中国动画的薪火传递到了来自南京的万氏兄弟手中。
万氏兄弟是中国动画的开拓者，由万籁鸣、万古蟾、万超尘、万涤寰四兄弟组成。他们出生于南京城南，母亲注重培养他们的艺术兴趣，常带他们观看木偶戏、皮影戏等传统艺术，激发了他们对动画创作的热情。
展墙上，一张张老照片和文献，讲述着中国动画与南京息息相关的往事。
1938年，上海处于战时的动荡中，而大洋彼岸迪士尼的《白雪公主》已风靡至中国，在南京、上海等地上映，引发了巨大的反响与好评。借由此片的热度，曾有投资人找到万氏兄弟，希望拍摄他们梦寐以求的题材——《大闹天宫》。然而，战时的物资波动让这个绚烂的梦想夭折。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出现。新华联合影业公司带来了《铁扇公主》的剧本，双方一拍即合。这部影片不仅是一次艺术上的挑战，更寄托了在动荡时代下激励民众、团结抗战的深沉愿望。
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条件下，万氏兄弟用黑白胶片和纯熟的手绘技巧，融合中西美术风格，最终完成了这部中国首部动画长片，让初代“齐天大圣”孙悟空的银幕形象走向大众。
展览中，观众不仅可以看到万籁鸣、万古蟾在给《铁扇公主》角色模型上色的珍贵老照片，当年的剧照和分镜台本，还能一睹由万氏兄弟亲手绘制的《铁扇公主》宣传画。
这幅带着历史硝烟痕迹的画作，无声地诉说着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中国动画人如何以笔为枪，在南京、上海的文化阵线上进行着另一场不屈的“抗战”，在金陵城的历史回音壁上，留下了铿锵的动画号角。
当代回响
跨媒介演绎
“新七十二变”
任何一个传世的文化符号，其生命力在于它能被不同时代不断地观看、阐释与再创造。展览的第三篇章“御风·当代应答集”，正是这场跨越世纪对话的当代回响。
孙悟空的经典形象并非一蹴而就，细心的观众在展览现场注意到，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大闹天宫》问世之前，关于孙悟空的动画已有尝试，形象差异较大。而《大闹天宫》在中国动画史上则有着里程碑的意义。它不仅在造型语言、叙事节奏、美术风格上形成了鲜明的民族化特征，更以宏大的集体创作体系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转换，奠定了“中国动画学派”的基石。该美术片以极富创造力的艺术手法，塑造出一个具有全球识别度的中国文化形象——“美猴王”孙悟空。
在展览“神行·民族符号场”部分，300多件《大闹天宫》的珍贵文献，包括分镜手稿、美术设定、台本等，静静诉说着60多年前那场宏大的集体创作。
经过万籁鸣、张光宇、严定宪等人多年的打磨，“美猴王”孙悟空最终定型为我们记忆中的模样：脸似蟠桃，身着鹅黄色上衣，腰束虎皮短裙，配上大红的裤子、黑靴，颈间一条翠绿围巾，神采飞扬。
这一形象不仅影响了后来《宝莲灯》等动画形象的创作，更风靡一个时代。在一个展柜中，“美猴王”形象的信封、工艺品、铁皮铅笔盒等物件，也深受现场观众喜爱。
展厅二楼，弧形巨幕上，孙悟空手持金箍棒的巨型投影熠熠生辉，瞬间将观众拉回那个充满东方奇幻色彩的神话世界。这一刻，手稿的静与影像的动，历史的真与艺术的美，在南京的这座艺术殿堂里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接。
而经典的新生不止于回顾。展览中，画家周京新的《西游记组画》系列，在传统水墨中融入现代审美意趣。火爆出圈的《黑神话：悟空》的部分章节动画手稿也赫然在列，展示了数字时代下，“西游”故事强大的衍生能力。
最吸引年轻观众的，是那些充满互动与想象的数字艺术装置。在《炼丹炉》沉浸式实验影像前，观众可以走入一个由光影构筑的奇幻空间；在AI技术生成的艺术作品前，人们惊叹于技术为经典形象带来的无限可能。这一切当代的、先锋的艺术应答，都发生在南京的城市文化客厅里，让古都见证了美猴王的“新七十二变”。
观展的趣味，还延伸到了展厅之外。
在“国立美术陈列馆旧址”的咖啡厅里，展览定制的特调饮品成为观众品味经典的另一种方式。
“流沙河”“蟠桃宴”“火焰山”“水帘洞”，这四款佳饮的名字，直接取自《西游记》的经典场景。在咖啡的醇香与特调的创意中，艺术灵感与味觉享受巧妙融合，为这场文化回溯，增添了一抹别样的、属于金陵的闲适与雅趣。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董家训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