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香顺
菊花是中国传统名花，很早就见于文献记载。
《礼记·月令》中记载：“季秋之月，鞠有黄华。”“鞠”即“菊”，“华”是“花”的古字。“鞠”是“掬”的本字。“掬”就是两手捧一把米的形象，菊花的头状花序生得十分紧凑，活像抱着一个团儿似的。“季秋”是“三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一，是指农历的九月份。
“季秋之月，鞠有黄华”提供了两个基本的、重要的信息。第一，菊花是秋天的代表，“秋菊”是一个固定的搭配。第二，菊花最常见的颜色是黄色，菊花有多种颜色，但是黄色被认为是“正色”。“黄花”是菊花最常见的别称，苏轼《南乡子》“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明日黄花”的成语就是出自这里。
中国古代文学里，菊花意象、菊花题材的作品很多。菊花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审美价值。菊花的种类、颜色非常丰富，历来都是重要的观赏花卉。旧时南京的鸡笼山后是种植菊花的园圃，当菊花上市的时候，“则虽菜佣酒保，亦必力购数花，位置瓶碗间，点缀六朝烟水气。”（《岁华忆语》）直到现在，每年秋天，全国各地都有菊花展。
实用价值。菊花是常见的药材，可以清心、明目，实用价值很高。许多人爱喝菊花茶，菊花还可以泡酒。
人格象征。菊花是一种重要的人格象征，象征着隐逸、孤高、坚贞等。
中国文学中，提到菊花往往就会想起陶渊明，提到陶渊明往往就会想起菊花，我们可以说，陶渊明“发现”了菊花、大量书写菊花、提高了菊花的知名度。菊花是农历九月份开放的，这个时候已经有霜寒了，但是菊花凌寒开放，这就体现了一种坚贞的气节。陶渊明也“发现”了菊花坚贞的一面，《和郭主簿》中写着：“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陶渊明将菊花和“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松树并列。宋代的苏轼也写到“菊残犹有傲霜枝”，一个“傲”字凸显精神。
另外，中国古人的观察很仔细，他们发现菊花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那就是菊花的花朵、花瓣只会在枝头渐渐残败、萎缩，从一大团慢慢萎缩成一小点，但是不会随风凋零。这也体现了坚贞不屈。讲到这里，我们要介绍一段著名的“公案”，当然这不是历史，是关于王安石、苏轼“斗智”的。
有一天苏轼去拜访王安石，王安石恰好不在。苏轼瞥见王安石桌上有一首咏菊诗，诗只写了两句：“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西风”就是“秋风” ，“黄花”就是“菊花”。苏轼哑然失笑，狂气发作，提笔添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王安石隐忍不发，后来将苏轼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苏东坡在黄州住了将近一年，到了重九天气，连日大风。风息后，苏东坡邀请了他的好友陈季常到后园赏菊，只见菊花纷纷凋落，满地铺金。这个时候，苏轼恍然大悟——原来王安石将我贬到黄州，是另有深意啊，是让我亲眼看到黄州的菊花是会凋落的啊！更加佩服王安石的博学。他离开黄州后，专门绕道去拜访已经退隐定居江宁的王安石，写给王安石的诗中有一句很谦卑，“从公已觉十年迟”。
这个故事其实强化了菊花不会凋落的物性，黄州菊花凋落只是特殊情况、小概率事件。中国古代文人抓住了菊花的这个特点，赋予了坚贞不屈的寓意。
菊花象征的孤傲，是由菊花特殊的花期生发的。中国大部分地区位于温带，秋天之后自然条件下生长的花卉就很少了，花卉最繁盛的是春天。元稹的绝句《菊花》云“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不是在花中特别偏爱菊花，那是因为在菊花开后再也没有其他的花了。元稹借菊花特殊的花期，抒发了落落寡合、孤高自赏的情怀，这就丰富了菊花内涵。
曹雪芹的《红楼梦》中，林黛玉创作了《问菊》：“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也是借菊花的独特的花期来抒发孤高情怀。
陶渊明之后，中国文人往往赋菊言志，抒发隐逸、坚贞、孤高等情怀。我们下面介绍一首“另类”的名作，凌厉、霸气，作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
黄巢《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是唐代末年农民起义的领袖，“不第”是科举考试落榜的意思。“我花开后百花杀”，当菊花开过之后百花就凋零了。这一句将“我花”与“百花”进行了对比，标举“我花”的特异之处；当“我花”开放时，天地之间就唯有“我花”了。“我花”两字充满了主人翁的自豪感。中国古代菊花最常见的花色是黄色，所以菊花有黄花、黄菊的别名。黄巢姓黄，他就“当仁不让”地称菊花为“我花”。
这种以人物姓氏与物品相联系的“套路”，《世说新语》里就有。杨氏儿童端上一盘杨梅款待孔姓客人，客人就说：“这是你家的果子啊！”儿童就反击：“从没听说孔雀是你家的家禽！”（《世说新语·言语》）清代李渔《闲情偶寄》卷十三“种植部”的“李”这一条目开头就说“李是吾家果，花亦吾家花”，一副“举贤不避亲”的架势。
菊花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实用价值，而且具有丰富的人格象征意义。菊花不仅是文学中的常见题材，而且是绘画中的常见题材。中国古代的“四君子”中就有菊花的一席之地。
菊花是中国传统名花，除了人格象征之外，还有着丰富的民俗内涵。中国古人流行在重阳节这一天插戴菊花，重阳节现在又被定为“老年节”。中国传统文化中，赠给长者菊花具有祝福健康长寿的寓意，菊花本身就具有药用保健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