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杜莹
实习生 饶嘉萱
8月11日，“不屈的灵魂——丁品系列水墨画《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墙》美术特别展”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以下简称“纪念馆”）开展，作品通过“战祸”到“呼唤”的16个篇章共338幅人物画面，以写实与象征交融的笔触，展现了30万死难同胞的血泪与尊严。
开展前，画家丁品接受了本报专访，回溯创作历程，解读画中深意，展现那穿越时空、永不屈服的精神力量。
“我要做的就是‘把死难者画活’”
8月7日下午，当记者在纪念馆3号展厅见到丁品时，头发花白的他在一幅画作前驻足良久，似是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感慨道：“快30年了，它终于完整地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历史的发生地。”
时间倒回1995年，时值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一次中央美院的招贴画创作活动，让丁品首次直面南京大屠杀的惨痛史实。当他在书店翻开《中国抗日战争图志》，日军屠城的影像触目惊心，“300000”这个数字从此烙进心底。
“真正促成创作的契机，源于恩师伍必端。”丁品回忆道，“那时我正和伍先生一起看他的作品《不要忘记——1937南京》，我说，若把暴行和坍塌的城墙连起来呢？每块砖都是一个故事。”丁品记得，伍先生当即拍板：“这个想法好！不管搞多少年，把它画出来！”
“这瞬间成为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回忆当初，丁品说，他想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为无名无姓的平民百姓发声，“我要做的就是‘把死难者画活’，让人们看到有血有肉的形象。”
为了让“墙”立起来，丁品埋头史料“大山”。他钻进图书馆，把《南京保卫战》《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史料》等几十本书翻得卷角；他跑遍音像店，找到所有能找到的南京大屠杀纪录片，剪辑成一盒磁带反复播放。“有天深夜看资料，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呼救声，猛地抬头，窗外只有月光。”他说，那种代入感让他确信，“我不是在画历史，是在历史里画人。”
最困难的是创作条件。丁品家的小桌就是他的画室，铺开的宣纸占去大半空间，膝盖常磕到桌腿。“白天先画草图，晚上再分块画正稿，每一幅局部画面基本是城墙墙砖那么大。”他伸手比画。
这一画就是两年。1997年，丁品将完成的作品“剪辑”拼接，采取分为16段砖墙的形式，每段砖形作品为24幅，最终拼接成了一面近18米长的《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墙》。
“每一幅画都在表现抗争和不屈”
置身展厅，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幅震撼人心的水墨画，画面整体是破坏性的，无规则、无次序的动感线，浓重的墨色几乎“吞噬”了所有宣纸的留白。每一幅画面都围绕南京大屠杀的历史细节而设计，人们或在躲避狂轰滥炸，或是受伤血流成河，或是生离死别、家破人亡，紧张的气氛、危机感和恐惧感呼之欲出。
然而，即便置身此等境地，无论是被俘军人还是平民百姓，老人、妇女还是孩子，在侵略者的屠刀下，没有俯首帖耳，他们的尊严、愤怒、抗争，构成了画面最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不仅想表现战争的血腥、恐怖，侵华日军的残忍和野蛮，更想突出死难者灵魂抗争的一面，所以我的每一幅画都在表现抗争和不屈。”丁品说，“用最强劲的笔法来表现弱者，体现灵魂不死的精神。中国人不愿做奴隶！”
这理念在画中化为具体的形象。《活埋》画了一只从黄土中奋力伸出的、震颤的手。“这幅画表现的是中国人被日军活埋的惨景，这只手是受难者最后的抗争、对生命最后的呼唤。可能还没有埋到头部、埋到胸部时人就已经窒息了，但是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我通过自己的想象，把自己当作一个直接目击者，画出了这个最后挣扎的手，通过它表现受难者的呼唤和不屈。”丁品说。
作品的最后部分则出现了3块表现“城墙”的画面，分别是《不屈的城》《不死的城》《怒吼城》，3幅画里的内容都只有城墙，或残破不堪，或弹痕累累。丁品告诉记者，通过这3个部分，他想表现中国人在日军进犯时不屈服，在屠城时屹立不倒，在被杀戮中依然发出怒吼。
《美术》杂志社原社长、主编华夏在世时曾高度评价《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墙》，“这是表现南京大屠杀最充分的画作，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品突出地表现了人民的反抗，这是非常难得的。”
这面“墙”具有三重精神向度
1997年12月，丁品的《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墙》首次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名为“300000南京大屠杀六十周年美术特别展”，展览曾引起巨大震动。
马敬仲老人泣不成声，画中场景印证了母亲讲述的家族惨剧。日本老兵东史郎在画前肃立，直言作品让他想起纳粹暴行，称南京大屠杀与奥斯维辛同为“20世纪最大的耻辱”。一位德国妇女紧握丁品的手，二战创伤让不同国度的人心灵相通。一对日本夫妇写下：“这样的灾难绝不能重演！”
作品的力量，随着时间流逝不断生长。2000年8月，《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墙》受邀参加山东蓬莱“和平颂”万人万米海滩画展；2000年12月13日，丁品《20世纪的浩劫——系列水墨画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墙》大型画册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举行首发式和捐赠仪式；2001年，以色列亚德·瓦谢姆大屠杀纪念馆收藏了丁品的画集……
如今，这面承载着血泪与抗争的“墙”回到南京，具有特别意义。在纪念馆馆长周峰看来，这面“墙”具有三重精神向度：它是对这段苦难历史的回眸，镌刻着民族的集体记忆；是抗争精神的图腾，彰显着生命的顽强意志；更是和平愿景的载体，传递着人类对正义与文明的永恒守望。
“把死难者画活，是为让生者更清醒地活。”丁品还记得，当年有个北京学生在看完展览后曾说“只有铭记历史，才能建设强大的祖国”，“这正是我想传递的。我希望大家能看懂那些线条里，藏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的呐喊。它提醒我们，居安思危，决不能让历史的悲剧重演。这‘不屈的灵魂’，就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
丁品还特别提到，在《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墙》中，仅有一抹彩色，那是作品《血旗》中一面孤悬的红十字旗，象征国际主义和人道主义精神，昭示着即便在最深重的苦难中，人性的光辉与对和平的渴望也从未熄灭。
民族的苦难，永志不忘；和平的薪火，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