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江瑜
“抓住我!”
这是谢雨丰执法记录仪中他的最后声音,这是24岁的谢雨丰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今年1月20日,南京市公安局雨花台分局板桥派出所一级警员谢雨丰在救助一名落水群众时,跃入冰冷的河水,献出年轻的生命。
7月11日,江苏省人民政府评定谢雨丰为烈士。
《谢雨丰(不满25岁),被评定为烈士!》,7月20日,新华社微信公众号刊发文章。
连日来,记者走访了谢雨丰的父母、战友、生前工作单位,这位“00后”烈士短暂、绚烂如烟火的人生逐渐清晰。
谢雨丰烈士大学时的一本笔记,其中一页,他写着一串对自己的评价:谢雨丰、江警学子、预备警官、暖男、乐观开朗的人、负责任的人、勇勇的学生……
新警谢雨丰:“勇勇的学生”
1月20日,大寒节气,离小年2天,离除夕7天。
“天特别冷,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谢雨丰的师父、板桥派出所民警贾阳还记得那天的天气。
那天是谢雨丰当班。凌晨1点多,派出所接到报警,一名男子在板桥河边意图轻生。谢雨丰和一名辅警赶往现场。
“小谢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抓起警用腰带往外跑。”贾阳说。
大约40分钟后,师父贾阳接到辅警的电话,辅警的声音是哭腔:“快来,小谢落水了!”
师父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已经有两位消防队员跳入水中,岸边还有消防队员在协助,借着手电筒的光,他的徒弟脸朝下,一动不动漂在河面。
“板桥河的栏杆和岸堤距离河面有近2米,他跳下去就上不来了啊。”时隔6个月,再回忆当天的场景,贾阳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当时,消防队员用绳索绑住谢雨丰,把他往岸边拖,贾阳翻到栏杆外,抓住谢雨丰的腰带死命往上拽——警用腰带加上各种装备有十几斤重,跃入河道之前,他甚至来不及解掉腰带……
“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瘫软在我怀里,怎么喊都没反应……”上岸后,贾阳意识到情况不好,他给徒弟做了人工呼吸、心肺复苏,没有任何反应,很快,急救车赶到现场,急救人员又对他进行了急救,把他抬上车。
谢雨丰被送到就近的医院抢救,因为情况危重,随即被送到市第一医院抢救。当天凌晨,省公安厅、市公安局负责同志批示,全力抢救。尽管有多位专家赶到医院参与抢救,但天亮时,医生宣布谢雨丰已经死亡,死因是心跳骤停。
据执法记录仪,和谢雨丰一同出警的辅警,以及赶到现场的民警的叙述,谢雨丰牺牲前最后的经历是这样的:
接到报警后,谢雨丰和辅警迅速赶到了板桥河边,报警男子在桥栏杆处,消防队员也已赶到了现场。谢雨丰对男子进行开导、劝慰,经过近20分钟的交流,男子情绪稳定了一些,离开栏杆,消防队员见状撤离。男子同意跟着谢雨丰回派出所,辅警在前、男子跟在后面、谢雨丰在最后,三人向警车走去。途中,男子接通了电话,突然扔掉手机翻过栏杆跳入河中。
走在最后的谢雨丰一边掉头跑向河边,一边让辅警到车上拿救人的装备。他一只手攀着栏杆,试图抓住河中的男子,大声喊着“抓住我”。
板桥河河水湍急,轻生男子在水中呼救挣扎,谢雨丰一跃而起跳入河中……
辅警返回时,谢雨丰已经一动不动漂在河上,辅警立即拨打119、120求救,并通知派出所派人增援。
“在看到报警人在河水中呼救时,小谢甚至没有一丝犹豫。”贾阳泣不成声。
小谢:“负责任的人”
同事们对谢雨丰的称呼是小谢。
小谢刚从江苏警官学院毕业时,分配到特警(巡警)支队,被龙虎突击大队队长刘传佳一眼“相中”,成为特警“尖刀”龙虎突击队的队员。“小谢身体素质好,肯吃苦,射击特别有天赋。”刘传佳回忆,在一批新警中,小谢是成绩最突出的一个,不仅训练冲在前,学东西也快,无人机应用很快就上手,索降、射击、处突等科目的训练都不在话下。
两年的龙虎突击队生涯,让小谢从一个新警,成长为训练有素、意志坚定的优秀特警。
去年8月,谢雨丰成为板桥派出所一位基层民警,在龙虎突击队的经历,让他成为派出所新人中最亮眼的那个。
民警王亮亮是谢雨丰的师父,他的电脑里,保存着教小谢怎么处警、怎么做笔录的对话。滑动鼠标翻看记录时,王亮亮红着眼睛,眼泪直流。他回忆,他在教警务系统操作时“吓唬”这个徒弟,“我只演示一遍哦,看你能不能记住。”
小谢一教就会。
治安副所长王创奇说,基层派出所的工作非常繁忙,每个民警都要处理很多警情,小谢上手特别快,来所里3个月时,就已经可以独立出警。去年10月,派出所破获一起犯罪团伙跨省投放赌博机案件,在奔赴外省收网时,新人小谢被破例允许同行,他运用自己熟悉的无人机操控以及情报分析技能,在案件侦破时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在龙虎突击队训练过,身手敏捷,抓捕犯罪嫌疑人时,他冲在最前面。”
雨花台公安分局一位负责同志说,小谢是新警中的“好苗子”,到了派出所后,他保持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不懂就学,不会就练,5个月内累计参与办理案件80余起,救助群众163人次,拦截劝阻大额资金转账14起,为维护辖区安全稳定作出了重要贡献。
谢雨丰离开了半年,大家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
民警季慧和谢雨丰一间办公室。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小谢的办公桌还在,空在那儿。季慧指了指那张办公桌后的小沙发:“小谢怕打扰宿舍的同事,经常晚上值班时就窝在这里。”他说,1月20日凌晨3点,他接到通知赶回所里,一推门,小谢的被子在沙发上,警用腰带不在,“我一直觉得他就是去出警了,他还会回来,解下腰带放在这里。但他没有再回来……”
那天,季慧一直等在派出所门口,凌晨5点,贾阳从医院回来,季慧看到,贾阳的警服还是湿漉漉的,眼睛通红。贾阳奔过来,抱住季慧,两人抱头痛哭。
季慧和小谢一个警组,每次录完案卷,点击经办人那一栏时,谢雨丰的名字会出现在选项里,“每次看到,心会痛。”
王亮亮看到派出所的新人,就会更加想念徒弟,他会一遍又一遍翻看两人的微信记录,最后一条信息是今年1月18日。
小谢牺牲后,刘传佳常常坐在办公室,看向窗外,“小谢在队里时,每天傍晚,完成了训练他都会笑呵呵地从这个窗口走过,头昂得高高的,腰杆挺得笔直。”
谢雨丰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今年1月10日,那天是中国人民警察节,他发了一条节日祝福。
雨丰:“暖男”
谢雨丰离开后,谢爸爸、谢妈妈会刻意回避谈到儿子。
谢家在鼓楼区龙蟠里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正是暑热天气,逼仄的楼道,越往上走,越来越烫的空气往人的脸上身上扑。
谢爸爸和谢妈妈等在门口,瘦小的两个身影,一身黑衣,谢爸爸挤出一丝笑容,招呼我们进屋,谢妈妈没说话,满脸是泪。
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室一厅,客厅同时是餐厅,一张小沙发,一张餐桌,是客厅的全部家具。客厅的一侧,有两间朝南的卧室,其中一间是谢雨丰的房间。床单很干净,铺得平平整整,窗边有一张书桌,谢雨丰上学时拼的几个模型摆在书架上。
能看出这间房间经常打扫,但这半年来,有一样物品这对夫妇没有碰过,那就是谢雨丰的警服。它们被折得方方正正放在衣柜里,上面压着一件黑色的棉衣。“我们老家的规矩,孩子走的时候要穿得暖。他走的那天,我用这件棉衣包着他。”谢妈妈说。
“雨丰从小就是懂事的好孩子。”这半年,他的姨妈每天都在谢家,陪着姐姐。谢雨丰的家庭条件一般,妈妈身体不好,在他工作前,全家只有爸爸有收入。他从小成绩优异,2018年考入江苏警官学院。
谢妈妈的手机里,保存着和儿子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出现最多的对话是对妈妈的关心。有一段对话里,谢妈妈生病,谢雨丰很着急,问病情,问吃了什么药,催着妈妈去医院。“孩子工作忙,经常不能回家,每天都会问我吃了什么,叮嘱我注意身体,注意营养,我生病了,他会买了药让外卖送到家。”谢妈妈说。
谢爸爸记得,儿子工作后对他说,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妈妈。
谢雨丰房间书架的顶格,有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他大学时的一些笔记本,笔迹工整。“他从小上学没有让我们操过心。高考填志愿,他说想考警官学院,将来当一名警察。”谢爸爸强忍着眼泪,“他从小就是我们的骄傲!”
“我给你看看雨丰的照片吧。”谢妈妈从卧室捧出一沓照片说。她一张一张地把照片放在餐桌上,“这是雨丰出生时,那天是2000年6月3日,下着大雨,所以取名雨丰。”“这是他在幼儿园时,你看他的小脸圆嘟嘟的。”“这是外公抱着他。”“这是和高中老师在一起。”“这是高中时和我照的,他那时个头蹿到了1米83。”“这是大学军训时,黑了瘦了,更精神了。”“这是大学毕业时,我儿子很帅吧!”
在这些照片里,谢雨丰从襁褓婴儿,到爱笑的萌娃,到帅气挺拔的少年,到成长为身着警服、目光坚定的准警察。
谢妈妈流着泪说着照片背后的故事,谢爸爸再也忍不住,他走到厨房,背过身,肩膀剧烈抖动。
谢雨丰在去年7月曾经发过一条朋友圈,晒的是表妹的高考成绩,他说:“这是我们家‘学霸’!”
谢雨丰是家中独子,表弟妹好几个,他和弟弟妹妹的感情非常好。姨妈回忆,雨丰的零花钱不多,但只要自己带着女儿来谢家,雨丰总能拿出一堆好吃的和学习用品送给妹妹,都是他攒的零花钱给妹妹买的。
“他关心身边每一个人。”在王亮亮的记忆里,徒弟勤快,经常给其他民警“搭把手”,在派出所,常常能看到他乐呵呵地跑进跑出,对其他民警和辅警非常客气。出警时,他对报警当事人态度和气,好几次遇到调解纠纷的警情,他还自掏腰包给当事人,安抚双方情绪。
“小谢是善良的好孩子。”这是派出所民警形容谢雨丰时,都会说到的一句话。
采访的最后,记者沿着1月20日,谢雨丰出警的路线来到了他牺牲的河道边。河道上方的高架桥,车来车往。太阳很大,河水依然很急,河岸空空荡荡。
新华社微信公众号刊发的文章中,有一张谢雨丰的照片,正在进行射击训练的他端着枪,注视前方,目光如炬。文章的结尾:“向年轻的英雄致敬!”
向年轻的英雄致敬!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均由南京市公安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