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川
一颗荔枝，无限感慨。热播剧《长安的荔枝》讲述了唐朝“打工人”李善德被迫接下“荔枝使”的差事，从岭南到长安跨越千里，最终按时完成鲜荔枝运送任务的故事。值得一提的是，故事发生几个月后，安史之乱爆发，唐朝元气大伤。晚唐杜牧途经骊山华清宫时不胜唏嘘，写下“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在《唐诗的读法（增订版）》中，诗人西川探究了杜牧的多个侧面，认为写下“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杜牧也是优秀的军事学家。他亦文亦武，亦刚亦柔，精神疆域无限辽阔。
《新唐书·杜牧传》言：“牧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病利尤切至。”
杜牧比李商隐大13岁。与李商隐相比，杜牧其实是一个明亮的人。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首尽人皆知的《寄扬州韩绰判官》虽取时在夜晚，但一点也不晦暗。它应该是李渔愿意拿给“女子”看的诗。但不知他会否在出示这首诗的同时，也出示一下杜牧23岁时写下的《阿房宫赋》：“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
《阿房宫赋》的第一段就令我略微困惑：杜牧究竟有几个侧面？在这里，我们看到青年杜牧丰富的空间想象力和历史想象力以及精彩的叙述铺陈能力。我在此强调他的想象力，是因为当代考古学者李毓芳教授带领考古队经过数年发掘后得出结论：秦代阿房宫根本就没有建成，而杜牧想象出的阿房宫却壮丽得如同海市蜃楼。但是，这不是杜牧豪宕之才与济世关怀的全部。
杜牧这个人，居然还是春秋孙武子兵书的注者之一。翻阅《十一家注孙子》，我们会知道，在从三国曹操到宋代诸公的十一家注者当中，杜牧的注文最好，最有见地，最博学丰赡。
作为诗人、书生的杜牧，虽无实战经验，却当得起军事学家的头衔。
《孙子·谋攻》篇中名言“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杜牧注曰：以我之政，料敌之政；以我之将，料敌之将；以我之众，料敌之众；以我之食，料敌之食；以我之地，料敌之地。校量已定，优劣短长皆先见之，然后起兵，故有百战百胜也。
《孙子·虚实》篇曰：“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杜牧注曰：兵之势，因敌乃见，势不在我，故无常势。如水之形，因地乃有，形不在水，故无常形。水因地之下，则可漂石；兵因敌之应，则可变化如神者也。
在落笔写下这些阐发《孙子》的文字时，杜牧胸中一定藏着千军万马、千岩万壑。那么这位杜牧与那个写“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杜牧是什么关系？是一个人吗？既然是一个人，则此人真正是亦文亦武，亦刚亦柔了，那么他的精神疆域究竟有多大？
杜牧论文也与常人不同，他竟以兵家之语论之。在《答庄充书》中他说：“凡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彩、章句为之兵卫……四者高下圆折，步骤随主所指，如鸟随凤，鱼随龙，师众随汤武，腾天潜泉，横裂天下，无不如意。”（节选自《唐诗的读法（增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