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香顺
《儒林外史》中的茶事描写颇多,呈现了明清时期的南京茶俗。南京“菜佣酒保皆有六朝烟水气”,都讲究喝茶。
《儒林外史》里,杜慎卿几个人游玩雨花台,“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
中国古人喝茶择水,山泉为上,永宁泉是南京名泉,在今天的雨花台,清代以来经常见诸文献记载。《吴敬梓集系年校注》卷五《金陵景物图诗·雨花台》,诗前有小序:“近台则永宁泉,泉极清冽。茶社酒村皆近泉之左右,游人于此小憩。”山泉固佳,但是“流量”毕竟有限,也不能随时常备跟前。风雅的南京人日常喝茶用什么水呢?《儒林外史》给出了答案:雨水。
《儒林外史》中雨水烹茶的描写有六处,胪列如次。“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丫头一会出来要雨水煨茶与太太嗑;一会出来叫拿炭烧着了进去与太太添着烧速香;一会出来到厨下叫厨子蒸点心、做汤拿进房来与太太吃。”“众人吃了,又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话说南京城里,每年四月半后,秦淮景致渐渐好了。那外江的船,都下掉了楼子,换上凉篷,撑了进来。船舱中间,放一张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摆着宜兴沙壶,极细的成窑、宣窑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房中间放着一个大铜火盆,烧着通红的炭,顿着铜铫,煨着雨水。聘娘用纤手在锡瓶内撮出银针茶来,安放在宜兴壶里,冲了水,递与四老爷,和他并肩而坐。”“寻了两间房子开茶馆,把那房子里面一间与儿子女儿住,外一间摆了几张茶桌子,后檐支了一个茶炉子,右边安了一副柜台,后面放了两口水缸,满贮了雨水。”
从这六则材料中,我们可以捕捉茶叶品种、茶具选择、茶叶储存等茶事信息,最重要的则是雨水烹茶。雨水是最“普惠”的泡茶用水,只需要一点追求“生活艺术化”的用心就可以备存。明清时期,雨水烹茶颇为流行,如彭绍升《二林居集》(清嘉庆味初堂刻本)卷二十四《表微》:“先生曰:吾脚头有眼性,喜茶,贮雨水数十袣,客至拾松子,烹而饮之。”方濬颐《二知轩诗钞》(清同治五年刻本)卷十《早春田家杂咏》:“银针雨水茶”。
陈作霖《金陵物产风土志》也记载了南京人雨水烹茶的习俗,“本境植物品考”中有:“牛首、栖霞二山皆产茶。……然品茶必先试水,钟山一勺泉、嘉善寺梅花水、永宁庵雨花泉,水中之清品,地僻不可常致。江水离城市亦远,河水则污浊不堪,居民汲饮,每以为苦。惟雨水较江水洁,较泉水轻,必判分昼夜,让过梅天。炭火焠之,叠换缸瓮,留待三年,芳甘清冽,车研诗所谓:‘为忆金陵好,家家雨水茶’是也。”陈作霖比较了雨水与泉水、江水、河水的水质、“水性”,并且详细介绍了雨水的净化、淬炼过程。“家家雨水茶”,可见雨水烹茶在金陵的风靡。《红楼梦》里,妙玉请贾母喝茶,贾母问是什么水,妙玉回说是“旧年蠲的雨水”。这里的“蠲”是积存的意思。《红楼梦》里的这个细节是否有曹雪芹的金陵旧忆?容或有之。
《金陵物产风土志》这则材料中的“判分昼夜,让过梅天”八个字语焉不详。“判分昼夜”是说雨水分白天、黑夜,必须判别;但何者可取?作者并未说明。更让人费解的是“让过梅天”,“梅天”是指梅雨天。6月中旬左右,长江中下游地区会迎来连续的阴雨,这个时候梅子全面变黄,我们称之为“梅雨”季节。“让过梅天”的意思是不是指梅雨季节的雨水不可取?
参稽明清时期的其他记载,一般的“共识”是,梅水是一年中雨水最佳,最宜贮存烹茶。明代高元濬《茶乘》(明天启刻本)卷一“品水”:“雨者,阴阳之和,天地之施,水从云下,辅时生养者也。秋水为上,梅水次之。秋水白而冽,梅水白而甘。甘则茶味稍夺,冽则茶味独全,故秋水较胜。”《茶乘》认为梅水具有“白而甘”的特点,仅次于秋水的“白而冽”,皆具有滋养之功。明代屠隆《考槃余事》(明陈眉公订正秘笈本)卷四、明代屠隆《茶笺》(民国美术丛书本)、明代文震亨《长物志》卷三“水石”(清粤雅堂丛书本)记载基本相似。
清代刘源长《茶史》(清雍正墨韵堂刻本)卷二:“梅水、山水、江水,佳矣。如不近江山,惟多积梅雨,其味甘和,乃长养万物之水也。”唐代陆羽《茶经》有“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的经典论述,如果不是依山傍江,山水、江水都不易获得,梅雨则是天赐的佳品;《茶史》评价梅雨有“甘和”的特点。《茶史》卷二又引《茶谱》云:“梅雨时署大缸,收水煎茶,甚美,经宿不变色,易贮瓶中,可以经久。”
清代汪灏《广群芳谱》(清康熙刻本)卷第二十一“茶谱”引用《茶解》:“烹茶宜甘泉,次梅水,梅雨如膏,万物赖以滋养,其味独甘,梅后便不堪饮”;《茶解》评价梅雨“独甘”,甚至认为梅雨之后的雨水不堪饮用。
清代《清嘉录》是苏州的风土志,卷五“梅水”:“居人于梅雨时备缸瓮,收蓄雨水,以供烹茶之需,名曰梅水。”南京距离苏州并不遥远,梅天贮水的经验也应该相通。
综合诸家记载,梅水具有“白而甘”“甘和”“独甘”“甘滑”的特点,“甘”是梅水的“精义”,是烹茶的上品之水。《金陵物产风土志》所说的“让过梅天”,殊不可解。现代人的泡茶用水条件是古人瞠乎莫及的,纯净水、矿泉水、高山雪水,真是“咄嗟立办”,但似乎少了一点古人的闲情、风雅。“黄梅时节家家雨”,我们能否效仿古人接取、贮存梅水“甘霖”呢?或许这也是“苦雨”时节之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