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国春
江浦,“江北兰亭”求雨山被拔地而起、鳞次栉比的高楼温柔地环抱,在喧嚣的都市里闹中取静。
夕阳西下,倦鸟投林,秋意渐起时分,林散之伫立在青山深处,成了一尊敦穆仁厚的汉白玉雕像。长衫、长巾、阔嘴、寿眉,十指在腹前淡定相扣,目色柔和、苍茫。走过了几个时代,作为曾经名噪一时的“金陵四家”之一,林公的身上更有一缕让人为之神迷的艺术气息。
修篁翠竹疏横在林公身后,织就了一幅诗意与品格互渗互融的辽阔背景,他仿佛一枚遥远、孤寂的星辰,明亮其中。
林公的右手边是林馆,林馆是一座具有典型明清建筑风格的园林小筑,“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林馆朱门洞开,移步其间,墨池、碑廊、散之草堂接踵而来,白马亭、连理亭、爱雨轩飞檐挑角,青瓦覆顶,珠缀在林馆的山崖水泮。含蓄内秀的林馆,小中见大,诗情画趣俯拾皆是,在峰回路转、曲径通幽处含蕴着无限的意境。
林馆的格局与气象也是林公的格局与气象。
让人驻足流连的书碑廊与散之草堂,是最见林公风神气度的地方,楷、隶、行、草,牵人眼目;诗、书、印、画,撼人心魄。“笔从曲处还求直,意到圆时更觉方”。尤其是林公的草书,在那些或瘦劲或飘逸或圆涩或疏狂的线条里,有咆哮的江河,有巍峙的高山,有闲逸的溪泉,有优雅的篁竹,有不羁的游云……
中国书法的线条之美,章法之妙,林公性情的奔放与隐忍,俱在笔走龙蛇之间,腾挪跌宕出一方无限的天地:若高山流水,一线贯注;若敦煌飞天,长袖善舞;若平地奔雷,势不可挡;若平沙落雁,留痕飞白。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于艺术的圣殿登堂入室乃至泰山问顶,历来如此。宗羲之,体怀素,友王铎,追随黄宾虹,自成一家,这是林公的明睿处;“敬古而不泥古”,“循法破法,时出天趣”,这是林公的过人处。
他跋涉过的岁月,动荡莫名,波谲云诡,林公则执着并深情地活在自己的艺术天地里,自谓“三痴”,“三痴”者,诗、书、画也。
“不随世俗任孤行,自喜年来笔墨真。写到灵魂最深处,不知有我更无人。”一生用情于书画艺术,寒灯枯窗,专心致志,积学厚,涵养富,把诗、书、画当作一生的修行与禅悟,终至深邃隽永,超凡脱俗。将逆旅行走成一片风景,把人生乐活出艺术味儿,于艺术的南山中物我两忘,这在颠沛的红尘里至为难得,林公却做到了。
求雨山巅,隔江相望的是石头城,这是块秦淮河里流淌着佳丽的脂粉、朱雀桥下倒映着王朝伤心的地方。刘禹锡感慨道:“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孔尚任当年也在《桃花扇》里叹世界:“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江南的石头城是一面镜子,江北的求雨山有人颔首会心。
一个人,著名了一座山林;一座山林,挽留下的是一段芬芳的文化记忆。
在竹影移墙、明月当窗的春夜,林馆成了一座安顿书魂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