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撷英
□ 潘明喜
作家邝立新笔下的文星镇,与现实中众多小镇的样子差不多,介于城市与乡村之间,似城非城,似村非村。说它是城市吧,可它早晨有鸡鸣,晚上有牛羊归,秋天还有焚烧秸秆的烟味;说它是乡村吧,可它又有青石板老街,有服装店、超市和酒店。如果要给文星镇一个准确定位,可能它只是城市光芒的余晖。人往高处走,文星镇的人们同样不愿一直待在光的边缘,渴望走进光的中心。机缘巧合,一些人告别故园进城了。他们背起行囊跨出家门的那一刻,文星镇上的人物、风景、往事就被定格下来,家成了老家,小镇成了故乡。
“每天生活在城市里,身体却流淌着故乡的血液”,这可能是所有从家乡到异乡的人的共同感受。
我曾读到一句元曲,“剔银灯欲将心事写,长吁气把灯吹灭”,先大笑,后沉默。夜深人静,孤灯摇曳,孤影徘徊,剔除灯花想给远方的亲人写封信,写什么呢?该说的都说过好多遍了,再说远水也解不了近渴,不由得深叹一声,没想到叹出的长气又把灯吹灭了,唉,算了,干脆上床睡吧,说不定梦里能回故乡。我大笑,是因为这句元曲将无法言说的乡愁写得活灵活现,构思实在精妙;我沉默,是因为此情此景我经历过,许多人经历过。梦可以让人跨过山一程水一程,抵达故乡。邝立新在短篇小说集《告别文星镇》中多次提到这样的梦。
《充气城堡》中,去城里帮儿子带娃的牛解凤,城市生活的不适让她在梦境和现实中穿越,只有做到关于故乡的梦才能让她身心安定,做梦是她的情感寄托。《黑色钢笔》中,阿亮更是醒着在做梦,梦里有片刻温暖与欢欣,梦醒有无法再次融入故乡的落寞与无奈。
哪有事事顺心处处如意的生活?不管是在文星镇,还是在城里,日子总得一天接着一天过下去。《青白》中的青白在南方城市漂泊十年后,回到文星镇,“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缓缓舒展开来”,她听着熟悉的乡音,走过潮湿的街巷,渐渐踏实下来,毅然选择在家乡开个小店谋生;而《翻越南风坳》里的高中生真真,厌烦小镇现有的生活秩序与节奏,对城市的繁华和新事物充满向往,一心要出去看世界。出走与归来的悲喜剧一直在文星镇轮番上演。
毫无疑问,文星镇这个舞台是作者虚构的,但一定与他的故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接受过理工专业训练的邝立新最初写散文,许多篇都是关于故乡的。逶迤的山峰,清晨时分白色的雾霭,道路两旁散落的房屋、店铺、牲口棚、田地,混杂着青草清香的炊烟,他的故乡布局与风貌跃然纸上;母亲、父亲、伯父、祖母及左邻右舍,这些真实可近的人物形象让人过目难忘,烟火生活里的亲情是他心里永远无法覆盖的底色。我猜测他写着写着就发现,那些记忆深处的情绪、影影绰绰的往事,散文已无法承载,于是他开始构建文星镇。在《告别文星镇》里,他复活了故乡那些渐渐凋零的人,复原了故乡那些渐渐衰落的景色,复述了故乡那些渐渐遗忘的事,甚至新创一些人和事,来支撑巩固关于故乡的记忆大厦。
《告别文星镇》是短篇小说集,人和事都在同一个小镇上,因此也可以把它当成一篇篇关于故乡的纪实散文。故乡如同烙印,深刻在我们身上,《告别文星镇》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一场深情告白,消失的故乡生根在我们心底,距离并不遥远。(作者系江苏省电力作协副主席、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