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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青春疙瘩痘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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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3版:风雅秦淮·长江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 袁益民

  出早操、去教室、奔餐厅,甚至到新街口逛商场,大多是结伙成群,甚至一个寝室集体出动;单来独往,在别人看来古怪,在自己觉得尴尬。也因此,一个人想躲着同学做点事,有点难。

  1986年4月的一个晚饭饭点,我们照样是同寝室的三四个同学一起去位于学校后门的大食堂。那天我吃得比较慢,别人也不等我了。等他们走了,我匆匆扒完了碗里的饭,简单洗了搪瓷饭盆,矮着身子悄悄溜出学校后门,向左拐,径朝着汉口西路上的那只绿色邮筒溜去,将手里的信封投了进去,没事人一样回到寝室。

  信封里装着我在衣兜里捂得热乎乎的诗,投给远在成都的《星星》诗刊。

  20世纪80年代,大学校园里,有空气的地方,就有文学风。中文系更甚,随便哪个班,都能拎出一把诗人来。

  为什么要写?少年莽莽,盲目生长。青春期嘛,精力旺盛得泛滥成灾,可用来消耗的方式实在不多。那些无厘头的心思,在心里乱拱,在心里蹦跶,你不把它们放出来就像不把脸上的粉红疙瘩抠掉一样难以忍耐。茅盾文学奖得主苏童准确诊断出这种“病状”并自开处方:“那么壮一个小伙子不谈恋爱干什么呢?写小说吧。”“把青春都献给了当时很茫然的文学事业。”他还说:“那时候的气氛让我成为一个投稿机器。”请注意“气氛”两个字,是致命的外因。

  写诗是一桩绝对隐秘的事业,担心同学们说我有成名的妄想,更担心写不出名堂成了班级的笑话。所以,这事的密级仅次于那个年代在校谈恋爱。我去邮筒那,从不让别人知道,更不会邀请同学同往。有时候,为了安全地避人耳目,我还得走远一点,去北京西路上的邮局。那地方其实是必须去的,我得买邮票啊。

  我们班有一个人敢于公开自己的“诗业”——孟凡元。他读得多,写得好,有底气,还有傲气。有个人私下里把自己的诗拿给他指导,他来了一句:“嗯,字写得不错。”后来这话在班上传开了。

  青春痘长在脸上,根本无法掩盖。而我写诗的事,也根本瞒不了谁。

  编辑部老师们都很负责,来稿必退。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班上负责收发工作的陆振豪同学就迈开夸张的步子,向学校门口的收发室奔去。他得赶在第三节课之前将信件拿到教室里分发给大家。没有人不盼望收到信,“家书抵万金”绝非虚妄之言。编辑部来的邮件只有两种:小信封和大信封。大信封里是样刊,小信封里是退稿。我投出去快上百次了,从来没有收到过大信封呢。那封信一个传一个,每个经手的同学,都特地盯着看一眼,脑子里想一点什么,然后再往下传。等传到我手里,这退稿信上落下的内容比我作品的内容丰富多了。我拿到手,脸上立即滚烫,恨不得将信件和自己一同塞进帆布书包里。虽然很疼,还得感谢编辑老师,毕竟我丢出去的心思有了回响,尽管是闷响。退就退吧,还偏偏就要写,偏偏就要投,青春痘一般顽固。一周收到几次退稿就无地自容了,我不得不节制加克制,一个月往那个邮筒里喂一两次。我不想让同学们发现我疯了。班上所有写作人大约都是这个心思。

  脸上可恶的疙瘩挤掉之后,会留下或隐或现的疤痕;其实,挤掉心中的疙瘩,也是有疤的——万恶的退稿。

  世上本没有脸皮厚的人,退的稿多了,脸皮自然就厚了。我写故我在,退就退吧,说就说吧,笑就笑吧。终于,这一次,也就是开头所说的这一次,我在7月收到编辑李自国老师的留用通知,8月收到采用通知,10月收到了样刊。

  误打误撞,我却以为自己有了本事。也就是这个“我以为”,误我到现在。我一直在埋头写,却一直没有“写出来”,同样一直没有“写出去”。等到大梦终醒时,已是大梦碎一地。

  原来河水绝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却一定像松鼠说的那样深。若想蹚过这河水,必须具备足够的才情。

  懵懂之年是不理会到这一点的,即使理会到,也定然不会放在心上。

  网络段子:“青春痘长在哪里不难看?”“长在别人脸上。”青春痘里,满满的冲动,轻狂,莽撞,懵懂,不明就里,还有点闷骚;它是勃发的,张扬的,不安分的。不经历青春痘的青春,还叫青春吗?长在自己脸上,有什么难看?青春痘的疤痕,是一枚粗制滥造的勋章,献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