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疙瘩痘
□ 袁益民
出早操、去教室、奔餐厅,甚至到新街口逛商场,大多是结伙成群,甚至一个寝室集体出动;单来独往,在别人看来古怪,在自己觉得尴尬。也因此,一个人想躲着同学做点事,有点难。
1986年4月的一个晚饭饭点,我们照样是同寝室的三四个同学一起去位于学校后门的大食堂。那天我吃得比较慢,别人也不等我了。等他们走了,我匆匆扒完了碗里的饭,简单洗了搪瓷饭盆,矮着身子悄悄溜出学校后门,向左拐,径朝着汉口西路上的那只绿色邮筒溜去,将手里的信封投了进去,没事人一样回到寝室。
信封里装着我在衣兜里捂得热乎乎的诗,投给远在成都的《星星》诗刊。
20世纪80年代,大学校园里,有空气的地方,就有文学风。中文系更甚,随便哪个班,都能拎出一把诗人来。
为什么要写?少年莽莽,盲目生长。青春期嘛,精力旺盛得泛滥成灾,可用来消耗的方式实在不多。那些无厘头的心思,在心里乱拱,在心里蹦跶,你不把它们放出来就像不把脸上的粉红疙瘩抠掉一样难以忍耐。茅盾文学奖得主苏童准确诊断出这种“病状”并自开处方:“那么壮一个小伙子不谈恋爱干什么呢?写小说吧。”“把青春都献给了当时很茫然的文学事业。”他还说:“那时候的气氛让我成为一个投稿机器。”请注意“气氛”两个字,是致命的外因。
写诗是一桩绝对隐秘的事业,担心同学们说我有成名的妄想,更担心写不出名堂成了班级的笑话。所以,这事的密级仅次于那个年代在校谈恋爱。我去邮筒那,从不让别人知道,更不会邀请同学同往。有时候,为了安全地避人耳目,我还得走远一点,去北京西路上的邮局。那地方其实是必须去的,我得买邮票啊。
我们班有一个人敢于公开自己的“诗业”——孟凡元。他读得多,写得好,有底气,还有傲气。有个人私下里把自己的诗拿给他指导,他来了一句:“嗯,字写得不错。”后来这话在班上传开了。
青春痘长在脸上,根本无法掩盖。而我写诗的事,也根本瞒不了谁。
编辑部老师们都很负责,来稿必退。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班上负责收发工作的陆振豪同学就迈开夸张的步子,向学校门口的收发室奔去。他得赶在第三节课之前将信件拿到教室里分发给大家。没有人不盼望收到信,“家书抵万金”绝非虚妄之言。编辑部来的邮件只有两种:小信封和大信封。大信封里是样刊,小信封里是退稿。我投出去快上百次了,从来没有收到过大信封呢。那封信一个传一个,每个经手的同学,都特地盯着看一眼,脑子里想一点什么,然后再往下传。等传到我手里,这退稿信上落下的内容比我作品的内容丰富多了。我拿到手,脸上立即滚烫,恨不得将信件和自己一同塞进帆布书包里。虽然很疼,还得感谢编辑老师,毕竟我丢出去的心思有了回响,尽管是闷响。退就退吧,还偏偏就要写,偏偏就要投,青春痘一般顽固。一周收到几次退稿就无地自容了,我不得不节制加克制,一个月往那个邮筒里喂一两次。我不想让同学们发现我疯了。班上所有写作人大约都是这个心思。
脸上可恶的疙瘩挤掉之后,会留下或隐或现的疤痕;其实,挤掉心中的疙瘩,也是有疤的——万恶的退稿。
世上本没有脸皮厚的人,退的稿多了,脸皮自然就厚了。我写故我在,退就退吧,说就说吧,笑就笑吧。终于,这一次,也就是开头所说的这一次,我在7月收到编辑李自国老师的留用通知,8月收到采用通知,10月收到了样刊。
误打误撞,我却以为自己有了本事。也就是这个“我以为”,误我到现在。我一直在埋头写,却一直没有“写出来”,同样一直没有“写出去”。等到大梦终醒时,已是大梦碎一地。
原来河水绝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却一定像松鼠说的那样深。若想蹚过这河水,必须具备足够的才情。
懵懂之年是不理会到这一点的,即使理会到,也定然不会放在心上。
网络段子:“青春痘长在哪里不难看?”“长在别人脸上。”青春痘里,满满的冲动,轻狂,莽撞,懵懂,不明就里,还有点闷骚;它是勃发的,张扬的,不安分的。不经历青春痘的青春,还叫青春吗?长在自己脸上,有什么难看?青春痘的疤痕,是一枚粗制滥造的勋章,献给自己。
最美的音乐
□ 赵晋成
在邻家小妹彭朋的音乐世界里,最美的音乐不是吕思清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也不是孟晓旭的二胡独奏《二泉映月》,而是婴儿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1983年,从扬州医学院毕业的她,本可留在扬州或去更大的城市发展,可她却执意要求分配回到当时医疗条件相对落后的苏北老家的泰兴基层医院去工作。家人和朋友都百思不得其解,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还毅然决然地选择去了很多人都避之不及的妇产科,当了一名普通的妇产科医生。当时在业内就流传着:“金眼科、银外科、累死累活妇产科”的说法。这话虽说有点偏颇,但也不是毫无道理。累和苦暂且不谈,就从每天面临的工作来说,至少关系着两条人命的安全和健康,心理压力极大,人累心更累。
可她却认为妇产科是一个充满阳光和爱的地方;还说妇产科医生是一个每天都拥有幸福感的职业。她聆听着婴儿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有如天籁;见证着新生儿一生的开始,就像看一棵幼苗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感受这份独有的美好。
几十年过去了,她已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产科医生成长为十里八乡闻名的妇产科专家、主任医师。她已记不清自己用这双手,把多少婴儿平平安安地迎接到这个世界上。可她却自嘲也就是个“婴语”翻译师。
她告诉我说:“婴儿的哭声,也就是他们和世界的对话,与人交流和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类型的哭声代表着不同的诉求。”
新生儿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洪亮有力,这说明宝宝底气十足,身体健康,尽可放心;出生后如哭声又小又弱,提示宝宝有问题,需要及时检查处理;出生后如哭声按下暂停键,那宝宝就需要紧急抢救,心肺复苏。平时如伴有舔嘴、吃手等现象的哭泣,表示宝宝肚肚饿了,需要立即进食;如果伴有打哈欠,揉眼睛的哭泣,此时通常表示宝宝疲惫了,需要休息或入睡,请勿打扰;如伴有四肢乱蹬,面部及全身出汗等现象的哭闹,那多半是宝宝的尿布湿了,过热或过冷,还有就是身体某个部位疼痛或不适等。
她精辟生动的“翻译”,令我忍俊不禁,脑洞大开;不得不佩服其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展现了无与伦比的专业素养和高度的敬业精神。
是啊,婴儿的降生,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喜悦,也是整个世界的期待。婴儿的啼哭,也就是一首首生命延续的赞歌。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美的音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