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石
□ 俞香顺
南京本地现存的古梅不多，玄武湖梁洲的“明梅”应该是最古老的，大约600年树龄。“老树新花”，每年古梅花开花时，一树繁花醉游人。时光溯流，明朝时南京吉祥寺曾有一株古梅，声名赫赫，文人纷纷题咏。
吉祥寺今已不存。明代葛寅亮《金陵梵刹志》（明万历刻天启印本）卷二十五记载：“（吉祥寺）在郭城东北，定淮门内，北城水军左卫地，南去所统天界寺十三里。”《金陵梵刹志》介绍了吉祥寺的方位、沿革，并且收录了焦竑的《重修吉祥寺碑》。吉祥寺在明代是“中刹”，属于天界寺统管。“郭城东北”容易误会成是南京城东北。明代南京有内城十三城门，“定淮门”是内城的城门之一，在城西；又有外郭十八城门，这里的“郭城”是指外郭的城门“石城关”，也在西部。明代陈沂《金陵世纪》中记载：“吉祥寺，在石城关东北。”“石城关东北”范围较为宽泛，“定淮门内”定位更为精准。
明代孙应岳《金陵选胜》卷八“吉祥寺”记载：“在定淮门内，国朝建，仍宋名。地亦高畅，墀有松数株，苍菁可息。右有古梅，老干径寻，蟠郁端整，绝无欹偃态。”明末清初余宾硕《金陵览古》“拜梅庵”条记载：“（吉祥）寺后高原有古梅一株，虬枝铁干，扶疏半亩。”《金陵选胜》《金陵览古》均提到吉祥寺中的古梅以及拜梅庵，拜梅庵据梅而建、因梅得名。不过，余宾硕造访拜梅庵时，已经有梅无庵了。
吉祥寺大致方位在清凉山北、定淮门内，明清诗文中关于吉祥寺古梅的吟咏、描述颇多。明代曹学佺《石仓诗稿》中《焦弱侯、张以恒、喻叔虞同到吉祥寺看梅》写道：“梅花自僧舍，今日正相过。竹后山路尽，寺前村色多。方池积春水，古树满云萝。”“焦弱侯”即焦竑，祖辈寓居江宁，明代著名学者。焦竑曾经在吉祥寺读书，并撰《重修吉祥寺碑》，熟知吉祥寺梅事，屡次召集朋友探梅，他是吉祥寺古梅名重士林的“核心人物”。
又如明代高出《镜山庵集》中有《焦先生招同贞父、载甫、绍卿吉祥寺探梅花》，其中写道：“招提古梅人少知，独树半亩横离披。暗雪霏霏时自舞，香风片片莫轻吹。先春已放宁禁得，后日将空应怨谁。对酒深怜凭护惜，烟疏雨冷不胜思。”吉祥寺古梅只有一棵，所谓“独树”；古梅树冠广覆，所谓“半亩”。
钟惺曾在南京为官，也曾和焦竑同往吉祥寺赏梅，《隐秀轩集·隐秀轩诗》中《吉祥寺有梅一株，次日往看，同焦弱侯、黄贞父》写道：“秣陵梅最著，灵谷近千株。物以多为贵，神虽清不孤。我闻生也异，所处自无徒。松桧高严骨，冰霜绰约肤。寒偏开向暖，艳不累其癯。”明代的灵谷寺广植梅花，而吉祥寺梅花只有一株，和灵谷寺梅花迥异其趣，却以“独秀”见长。
清代初年时，吉祥寺古梅花事仍盛。
屈大均以明朝遗民自居，坚持抗清，他曾经到过南京，《翁山诗外》有《吉祥寺古梅》五言律诗五首，卷九又有《过蔡国子园亭作》：“海棠一树自清凉，复有梅花似吉祥。”下有小注：“清凉山海棠，吉祥寺古梅，为金陵第一。”
杜首昌在《偕方尔止访龚半千》中写道：“吉祥梅信早，诗思更相催。”“吉祥”下有小注“寺名”。“龚半千”即龚贤，明末清初著名画家，流寓南京，在清凉山的南麓构筑了一个很小的园林，取名“半亩园”，并且长期隐居在那里。吉祥寺距离清凉山不远。
赵宾在《吉祥寺看唐梅》中写道：“梅花何代植？臃肿老山园。歌舞人频换，干戈树独存。春风吹石槛，雪片冷香魂。月出群音寂，吹箫坐寺门。”按照赵宾的说法，吉祥寺的这一株梅花为“唐梅”，至明末清初，树龄起码已经在700年以上，见证了人世的沧桑变化、明末的干戈动荡。
1688年，《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到访南京，去探寻吉祥寺古梅，吉祥寺一派荒凉破败，古梅也已衰败，成为“枯树”了，他在《吉祥寺枯梅》中写道：“寺后崎岖看花路，横长萝蔓牵人步。拜梅庵前院不关，突尔惊出狐与兔。朱栏碧砌已雕残，中有欹斜一枯树。此树即是古梅花，我来看之何迟暮。”孙应岳《金陵选胜》描述古梅“绝无欹偃态”，余宾硕描述古梅“古干欹斜”，孔尚任描述古梅“欹斜一枯树”，数十年间，古梅的变化是明显的。
18世纪前叶，吉祥寺的古梅已经“徒有其名”了，可能连枯株也不存在了。朱黼的《十里江梅诗为李寿翁赋》回忆了燕子矶边江潭寻梅的往事，诗有小注：“古渔《金陵闻见录》：‘旧有十里江梅，在燕子矶之西，因一将军来游，蹂躏麦陇，农夫遂斩伐殆尽。近今梅花莫古于狮子窟大佛庵、普提厂，若吉祥寺之拜梅庵、安隐寺之老梅，徒存其名而已。’”“古渔”是指清代的江宁文人陈毅，字直方，号古渔，著有《金陵闻见录》《诗概》等。陈古渔与袁枚有交往，生活年代略后于吴敬梓。
吉祥寺古梅的声名鼎盛期在17世纪，这固然与其卓荦不凡的树姿、香色有关，也得力于文人的揄扬。宋代以后，梅花成为文人精神的象征符号，吉祥寺古梅也成了文人日常雅集、声气相应的纽带。如前所述，吉祥寺在定淮门内、清凉寺北，这一带丘陵起伏，适合植梅，今天的古林公园就在这片区域内，是南京的赏梅胜地，也算是渊源有自吧。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