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陶校长的名气很大，方圆数十里的乡亲们都知道他。我盯着他的手书看了半天，从他的书法一直看进去……”这里的陶校长就是创办晓庄师范的教育家陶行知，从其书法一直看进去的则是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研究馆员王一心。他在由团结出版社出版的新作《南京十年：1927—1937》（简称《南京十年》）中，以12个普通小人物的特殊视角，展现了陶行知当年在南京进行教育实验的时代风云。
12个小人物成为“代言人”
在南京作家中，王一心以一系列特色鲜明的非虚构作品，铸就了自己在此领域的地位。
作为一位以近现代图书馆史为研究方向的研究馆员，王一心著有《图书馆视角下的近代日本对华文化侵略》《近现代图书馆馆长群体研究》等专著，并有张爱玲传记系列及《苏青传》等非虚构文学作品出版，曾获江苏省报告文学奖、南京市文学艺术奖、金陵文学奖等。
新作《南京十年》以严谨的治史精神和细腻的文学笔法，带领读者穿越时光，走进历史的尘烟当中。该书分为12个独立篇章，以洋行职员、小学校长、狱警等12个普通小人物的视角，讲述南京城里的大事小情。
“每种职业设立一个角色，充当该职业的代言人，并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叙述史实。为避免读者产生误解和疑惑，这12位时代的影子只显现职业的身份，不取名姓。”王一心表示。对当年在燕子矶坡下轰轰烈烈举行的教育实验的关注，正是其中一篇。叙述者既是参与者，也是体悟者。
1927年，教育家陶行知创办了“晓庄试验乡村师范学校”，地点位于幕府山南麓北固乡小庄。无围墙、无大门、与乡村打成一片的晓庄师范，是一所致力于平民教育的示范性学校。
“晓庄，是小庄的谐音，寓意乡村教育的拂晓。”随着晓庄师范的开办，大大小小的人物，开始在王一心笔下轮番登场，而晓庄师范因起点高、动作大、实用高效，以及办学模式迥异于传统，很快声名远播，并进入国际教育界的视线。陶行知的恩师、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克伯屈考察晓庄师范后，甚至将其校歌《锄头舞歌》带回美国，交由美国低音歌王罗伯逊翻唱并灌制成唱片。
搜集近百年前的招生广告
历史的魅力，往往隐藏在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里。对王一心来说，这得益于大量的资料搜集。
在书写陶行知的这篇文章中，王一心从燕子矶头起笔，将人们的目光转向南京城正北偏东的长江边上。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是燕子矶头曾立有一块木牌，正面是“想一想”三个大字，反面是另外三个字“死不得”。人们不由得再次回到燕子矶当年的盛名时期：1935年，上海《女子月刊》刊登女作家赵清阁照片，并说明“本刊作者赵清阁目前游南京燕子矶……幸为警察所阻”。
由劝生牌，王一心写道，陶行知是一位喜欢标语口号的人，比如他在办晓庄师范时叫作“知行”，有知行合一的意思，“行知”则是后来改的；晓庄师范开学时，把他的一些信条写在木牌上，插在校园里的田地里。当年晓庄师范的招生广告，也被王一心搜集了出来。招生广告里提到，学校培养的目标是有“农夫的身手”，考试科目有“务农或土木工操作一日”，学校还准备了田园两百亩与荒山十里，供学生耕种与造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报考资格里明确注明：少爷小姐小名士书呆子文凭迷最好不来。
“我看学校公布的考试日程，第一天上午是笔试，下午是演说与辩论。下午允许外人旁听，我一时兴起，就去了设在燕子矶小学的考场。”在王一心安排的这位叙述者眼里，这场入学考试的口试内容包括社会、自然、家庭、时事、教育、乡村生活等，共有20道题目，被贴在墙上。另外在一个小布袋里放了20个小竹牌，每个竹牌上都有一个编号，考生们就从布袋里摸一个竹牌出来，与墙上的题目对照，准备5分钟后上台即席演讲5分钟。台侧有老师看钟按铃并打分。
用文学的写法重述历史
“这是一个用文学来重述历史的作品。”在王一心看来，文学和历史二者的关系是，历史借用文学的嘴巴，而文学对于历史有足够的尊重，界限是“文不害史”“文学拥有话语权，尽可喋喋，可以起舞，但终究是被关在史实的笼子里的”。
基于对历史的一种复述，《南京十年》深深刻上了“王一心”烙印，他将历史变成一个个生动鲜活的镜头，推到了读者眼前。
陶行知放着一个月几百块银圆的薪水不要，选择搞平民教育运动，“马路上见了黄包车夫，也会拉住问一问识字不识字，亲戚朋友见一面，更要问一问家里有没有文盲。”为了使学校与乡村打成一片，陶行知会与乡民交朋友，甚至在农人家的牛圈里过夜，与他笑称“牛大哥”的老牛同宿。正月十五闹元宵，他邀请附近的工友农友与师生一同表演，时任大学院院长的蔡元培，“以患有脚疾，方得免于上场”。
当年晓庄师范简朴的开学典礼也仿佛就发生在眼前。其时，学校还处于一间房都没有的状态。“那天正是雨后初晴，只见师生们脚穿草鞋、肩扛帐篷、手拿绳索，清早选了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七手八脚，先撑起四座供来宾休息的帐篷，接着又锯木下桩，搭了一座高台，向农民借了张八仙桌和几条长板凳。”
经过稍微收拾，开学典礼的会场就算布置好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开学典礼就此拉开帷幕，应邀参加的客人并不多，来的多是附近几个小学的师生，更多的是去看稀奇的当地乡民。“男女老幼，成群结队而来，犹如赶集一般。时间一到，爆竹燃响，锣鼓齐鸣，声震山野。伴随着惊鸟四飞，校旗在山坡上的旗杆上缓缓升起。”
在今昔对比中阅读南京
作为一位学者型作家，加上“在史料里徜徉了很久，也曾接触过一些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在王一心的笔下，总能看到不一样的南京风致。
他写长江与南京城的关系，长江由九江至南京，即从西南朝东北方向走到南京城的北面，再转向正东而去，“看上去就像把南京藏掖在它的臂弯里，呵护有加。”在燕子矶江滩游弋时，江水中有许多正在自由觅食的鸭子，“视线越过八卦洲，可以眺见江北一排排的茅草房，都是可用来作诗的景物。”
燕子矶一带虽然风景引人入胜，可附近的路却很不好走，只能选择两条道路前往，一是从下关沿江边至燕子矶，约15里，雇辆黄包车，小洋五六角，另一条路是从城里去，出神策门走12里可到达，雇黄包车或马车都可以。“神策门这条路比江边路宽，但出了神策门后路就相当不平整，马车的乘客总是在座位上蹦蹦跳跳、摇头晃脑。”
他笔下的南京人也非常淳朴可爱，且不乏六朝烟水气。
可以说，王一心“打开”了很多人不熟悉的老南京。比如晓庄学校所处的北固乡，在清朝时名为慈仁乡，乡内有私立慈仁小学。后改慈仁乡为北固乡，因地处燕子矶脚下，当时人多称该小学为燕子矶小学。晓庄校舍坐落在老山，陶行知后来将其改为“劳山”。其时，晓庄学校暨各小学要到栖霞山春游旅行修学，采集标本，决定乘火车前往，他们结队至和平门火车站，打算从此处上车。和平门，即神策门。
在今昔对比中阅读南京，南京变得更加亲切、熟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