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渡口的风
□ 吴正峻
还是那条于都河。
暮色四合时，东门渡口的河岸。半截残存的浮桥在河面上轻轻摇曳，荡起的层层涟漪，宛如历史长河中跳动的音符，在时光里回荡着，缓缓流向远方。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揉碎在河水中，对岸的山林、楼宇便被染成一片苍茫的胭脂色。
不知从何处起了风，它穿过茂密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掠过河畔的纪念碑，绕着青铜浮雕，轻轻叩响历史的回声……
风很轻柔，轻得像是母亲掖紧襁褓时颤抖的呼吸，是老人紧捂嘴唇不敢让即将远行的孩子听到的哭泣，或许还有春秀姑娘编织麻绳时落下的那颗泪滴，被风挟裹着，凝在1934年那夜的秋露里。
河岸的芦苇丛里，藏着时光的针脚。曾经红军渡河用的门板与竹筏，如今已化作博物馆里泛黄的照片。在河滩上，偶尔还能拾到半枚锈蚀的铜扣，或是被泥沙磨圆的陶片。它们沉默地躺在掌心，却让耳畔骤然响起军号声。那军号声激昂嘹亮，仿佛穿越了时空，将人们带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星夜如墨的江面上，浮桥随浪起伏。战士们背着乡亲连夜赶制的干粮袋，将草鞋深深印在潮湿的木板上。
身后的河岸，是家乡父老的泪眼婆娑，百姓们用最后半盏桐油点燃的光，在黑暗中蜿蜒成一条颤抖的银河。
于都，长征第一渡。
那个秋天，战争的阴云笼罩着这片土地，年轻的红军战士谢志坚即将随部队远征，投身于那未知而又充满艰险的战斗。得知心上人即将远行，春秀姑娘心中满是牵挂与不舍。她纤柔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柔软的黄麻在她手指间灵巧地穿梭。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着她深深的爱意与担忧。凝望着手中的草鞋，仿佛看到了心爱的人穿着它在漫长的征途中坚定前行的身影。
出发的集结号响起之时，春秀姑娘怀揣着草鞋，匆匆奔向于都河畔。那里，红军战士们正整装待发。谢志坚站在队伍中，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决然。春秀姑娘望着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将精心编织的草鞋递到谢志坚的手中。
长征路上，谢志坚舍不得穿这双草鞋，在整个长征途中，他只穿了短暂的两次。一次是部队过金沙江时，因为是当地老百姓用船送红军过江的，谢志坚自然地想起了家乡人们送红军过于都河的情景，想起了春秀送草鞋的情景。于是，谢志坚换下脚上的鞋。
还有一次是强渡大渡河时，由于战斗激烈，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甚至沉没在大渡河里，于是谢志坚再一次穿上了春秀送的草鞋，心想：要死也要把身躯与春秀的草鞋一道沉入大渡河。
漫长的征程中充满了无数的艰难险阻，是春秀姑娘的爱与牵挂支撑着谢志坚不断前行，这双草鞋成为他最珍贵的宝贝，陪伴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历经了枪林弹雨，并最终迎来了革命的胜利。
如今，那双黄麻制成的草鞋系着彩色红心绣球，静静地摆放在纪念馆的玻璃柜中，仿佛上面还带着春秀姑娘掌心的温度，似乎仍在诉说着湘江血战浸透的麻绳、乌江铁索磨穿的鞋底、雪山冰凌刺破的纹路。春秀姑娘当年埋进柳树下的草鞋，也早已化作盘虬根须，在暗夜里打捞沉没的岁月。
于都有太多这样感人的故事，守望一生的段桂秀老人、把寿材送去搭浮桥的曾大爷，还有那件走完长征又回到家乡的羊皮袄……
他们是一座座不朽的精神丰碑，见证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也让我们感受到了在艰苦岁月里，人们对革命胜利的坚定信念。
风又起时，河岸的栾树抖落一地金黄。
老人们常说，这是当年红军留下的火种，在泥土里埋藏多年，终于长成了参天模样。新建的生态廊道沿河蜿蜒，晨跑者的脚步惊起白鹭，振翅声惊碎了水面倒映的钢铁森林——那是拔地而起的物流中心与5G基站，玻璃幕墙折射着朝阳，如同战士枪管上凝结的寒霜。
仍然是夜幕降临的时刻，红色化作流淌的光，长征大剧院上演的全息舞台剧《长征第一渡》，让虚拟的篝火照亮观众席。战士们哼唱着赣南山歌的立体声环绕在整个剧院，那歌声悠扬动听，人们仿佛在人群中看见了春秀，看见了王金长，看见了无数牺牲在那个激情燃烧岁月里的人们。
于都河仍在流淌，带走沙砾，沉淀记忆。
那些草鞋磨出的茧、枪膛冷却的锈、光纤跃动的光，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当游客问起“红色精神究竟是什么”，潭头村的孩子会指向天空：“看！无人机拼出的星星，和爷爷故事里的火把一样亮。”而春秀姑娘的柳树在风中轻摆，枝条垂落的弧度，恰似一个未写完的省略号——这片土地的故事，永远在历史与未来的缝隙中生长。
风再起时，于都河畔依旧能听见低声私语：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渭河的石头
□ 高福新
沿着G30一路向西，历时11个小时，驾车就到了扶风。这座美丽小城的名字很有诗意，不知道有没有和《风》《雅》《颂》里的风有联系啊，后来才知道是因“扶助京师、以行风化”而得名，不管怎样，沾了“风”字，这偏僻贫瘠干燥的土地也变得雅致了。
扶风有绛帐，绛帐因境内有东汉马融设绛色纱帐讲经授徒的遗址而得名，渭水穿镇而过。周末了，一直想去望穿渭水，终得此行。冬日的渭河整个河滩袒露在眼前，天公作美，多日未见的太阳也从云层中钻出来，懒洋洋地把微不足道的一点热量洒下来，照在水边大小不一的卵石上，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河滩上的芦花在寒风中摇曳，叶片的摩擦声比刮过的风更令人感到孤独。荻花开了，风吹过，一片片毛绒就这样飘走了。卵石间隙间的沙子软软的，浅滩的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有些清冷。
渭水发源于甘肃，却被扶风称为“母亲河”，在陕西，八百里关中平原为父，渭河为母，麦子为兄，真的贴切啊，生长养育的地方，扶持成长的地方，也正如这满眼的西北汉子，粗犷而坚韧，真诚又担当。渭河流域更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处于渭河流域的凤县、扶风有着中华文明的众多商周秦汉唐的遗存，彰显着这块土地在中华文明史上的重要地位。
渭河是一条美丽的河，冬日的渭河清浅，刚过脚踝，但水流仍很急，但是夏日里的渭河暴虐狂躁，秦岭和秦川大地的暴雨使渭河成了一条咆哮的黄龙，奔腾而下，激荡四方，呼啸而去。秋日的风吹过的时候，河床便裸露出来，散落着众多的石头。这些石头主要是由夏日里的洪水冲刷而来的，它们在河床上形成了各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鹅卵石群。由于渭河的水流湍急，所以这些石头经常会被冲刷、磨损、移动，而且有些石头表面还有着奇特的花纹和形状，非常具有观赏性。
喜欢水，这次却是专门为渭河的石头而来，同事展示的渭河黄蜡石、鸡血石、黑金刚等彩石真的很美，也使我对此次渭河寻石之行更有了期待。
最为珍贵的被称为黄蜡石，形色似玉，晶莹温润，油性也非常好，常被用来做手镯，独具风韵。墨黑的黑金刚顾名思义，颜色如墨，质地坚硬，或斧或矛或砖，在众多的博物馆里看到的新石器时代的好多石具，大多采用黑金刚这类卵石，在现代众多的石客手中，还成了做砚台的良品，赋予了更多的文气。血红的鸡血石更是稀有，做成的吊坠挂件，色如玛瑙，冰凉润滑，实乃渭河彩石中的精品。
在中国文化中，渭河的石头也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因为它们经历了自然的雕琢和历史的沉淀，所以被视为具有历史和文化价值的艺术品。人们常用渭河的石头来雕刻文化艺术品，如印章、笔筒、文房四宝等，以表达对历史和文化的敬意。同时，渭河宽阔的河床也成了众多喜好石头的采石客乐园，吸引了众多游客在翻拣挑选中欣赏和体验渭河彩石中的魅力。
石头本无生命，然而，在浩瀚的文化和朴素的古代哲学中，石头被赋予了生命的概念。大闹天宫的美猴王生于石胎，开辟了大话西游的美丽篇章；人祖女娲炼彩石补天缺，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零落的一块还被贾宝玉口含而生，成就了一部辉煌的《红楼梦》。我们可以通过文学、艺术等形式赋予石头象征意义或情感价值，这种赋予可能涉及石头的形态、纹理、历史和文化背景等因素，所以，石头在不同的文化和历史语境中，有着不同的象征意义和人类情感，变得更加通灵。而华夏文明之所以能延续千年文脉不断，更是得益于更多的碑石承载着中华的文化和信仰精髓所在，万古流传。
实际上，在地球的生命时间尺度下，石头经历了亿万年的演化和变化。在地质学中，石头被认为是地球上存在最持久的物质之一。它们可能经历了亿万年的时间，从岩浆喷涌中形成、在地壳运动中压实、在河流和海洋中磨损、被冰霜风雨所冲刷，被时间注入灵魂，最终形成了我们看到的各种形态的石头。这种漫长的演化过程，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类似生命的过程，展示了石头的耐久性和坚韧性，比人类的生命还要恒久，于是，石头也就有了生命，更拥有了灵魂。
渭水尚美，渭河的彩石更是令我沉醉。诸多次的奔波，使我的收获颇丰，颜色形态各异的渭河彩石，让我的书房更具古朴芬芳，更显岁月静好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