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风雨情
□ 张长宁
老巷深深连古今,悠悠往事似烟云。南京中华门城堡下实辉巷原为“石灰巷”,因明初修筑聚宝门(中华门)时辟为石灰场窑而得名。
我对此巷的记忆,始于当年的一场暴风骤雨。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是1974年6月17日的晚上,我奉母令到实辉巷探望孤寡老人秦大妈并送药。
母亲曾任当地街道办事处主任,秦大妈时为实辉巷居委会主任,母亲常念叨这位老人。我走到半道,一股过境的强台风袭来,顿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我从中华路邮局拐进实辉巷,临街一棵梧桐树被台风连根拔起,刮断路边电线杆,导致大面积停电,到处一片漆黑。我避雨的实辉巷8号院的廊道遮不住狂风暴雨,积水倾泻进来。
我正愁怎么转移,一个愣头青冲进廊道也来躲雨,我干脆顶风冒雨踩着积水直奔目的地。推开虚掩的大门跨进院,见屋里烛光点点,秦大妈在家。她一见是我便说:“又是你妈让你送药,这天气作孽啊!”顺手将我拽进里屋,递干毛巾,催喝热茶,找一套干净的衣裤让我换上。
秦大妈告诉我,她家院门没上栓是给她干儿子留的门。那小子叫百顺,他家曾是实辉巷的老住户,数年前搬迁之际,他爸让小学没毕业的百顺跪拜秦桂花为干妈,使之晚年生活有个照顾。那晚,百顺说好带所恋女孩亮相,要给干妈一个大大的惊喜。估计百顺在路上被风雨所阻,那毛巾、热茶和干净衣服,就让我先享受了。
老人家让我等百顺领小对象上门,闲着也是闲着,作为这一片区的“活档案”,秦大妈一打开话匣子就没个完。
老巷里当教师的不少,其中有名气的一对夫妻,男的在迈皋桥中学、女的在小西湖小学当老师,星期日开家教课只收“小饭桌”钱;此巷南与鞍辔坊接壤的李记茶炉子,长年对过往路人免费供应开水;巷西与张都堂巷接壤的自来水站,老板曾在水西门开过酱菜厂,他卖自来水收费的盒子挂在墙上,学生来提水一律不收钱,等等。
那晚,我在秦大妈家已被劝喝下三壶茶,趁风住雨歇起身欲告辞时,却被按在竹椅上,说风雨一停百顺准会带他对象来,还让我一起帮助参谋参谋。电力恢复,屋里一下亮堂起来,秦大妈谈兴又起,还扯出个把小时前发生的身边“新闻”:她家隔壁住着一家父女,姓刘,酷爱奇花异草,刘老爷子长年在其屋檐下吊挂一长溜“生态灯笼”——栽在紫砂盆里的奇花异草。强台风袭来,悬吊屋檐下的一连串花草盆子,在风中荡到高点,猛地甩下来破窗砸进厢房,劈头盖脸击中隔窗观景的刘老爷子,其女将父急送医院。
风消雨歇后,秦大妈一直没等到百顺,我打道回府。踩着雨后积水路过实辉巷8号时,之前跑进廊道的那愣头青仍在原地。
那次夜访后又过了些日子,我再次来到实辉巷,捎带母亲送给秦大妈的两盒麝香保心丸。老人感激之余,又跟我韶起那晚的后续——隔壁院子的刘老爷子,那晚被花盆砸伤后,其千金在医院陪伺老父耽误了与男友约会。清晨其女搀扶老父从医院急诊观察室走回家,在院门外见她的男友坐在石墩上,一张脸埋在膝盖上……有街坊邻居瞧见,刘家千金从那男青年身边跨过,打开院门搀扶父亲进家时眼泪汪汪。当天中午刘家父女在厢房发生激烈争吵,邻居上门劝导,盛怒之下的刘老爷子大嚷大叫,高中毕业还没工作就早恋……
多年之后,我作为记者采访南京东郊马群一个民间赛鸽团体,方知组织者正是秦大妈的干儿子百顺。
晚餐时我与百顺在街边土菜馆大快朵颐,一瓶北京二锅头下肚,百顺借着酒劲吐露初恋的一段秘闻,这老弟当初热恋的女子竟然是她——实辉巷秦桂花隔壁刘老爷子的千金!1974年6月17日那晚秦大妈没等到、翌日早晨刘家门前蹲坐的那个将脸埋在膝盖上的人,原来是百顺这小子。
人间至味是清欢,最美不过烟火气。
妈妈的习惯
□ 华赋
小时候,我家是一个大家庭,最多时十几个人一起吃饭。妈妈图热闹,总把大家拢着过,用一个大铁锅煮饭。
晚上,一般是吃妈妈手擀的面。弟弟妹妹还小,首先冲上锅台。妈妈总是先盛上一碗给我爸,其余的人依次盛。妈妈忙你忙他,最后锅里剩下的只有汤,她老人家能喝上几大碗。有时连面汤都不多了,她喝一碗半碗的,再找点咸菜搭搭,就混过去了。
后来,我便用大青花碗替每人盛一碗放在锅台上,让大家去端,希望这样能让妈妈享受她的一份。可是,妈妈在开饭时总有忙不完的事。不大懂事的弟弟妹妹把第一碗吃掉后去盛,捞不到了,谁动作快,谁就先端起台上属于妈妈的那一碗。有时两个人还吵着嚷着分而食之。妈妈不慌不忙,反而高兴得合不拢嘴。
有一回,我趁妈妈不注意,用瓢儿多装了斤把面,妈妈将就着擀好。那顿吃了个饱,差不多是往常的两倍。妈妈的肚子伸缩性真大,可不,大得像个鼓能装人,但为什么有时又小得两层皮贴在一起像块烧饼呢?可怜天下父母心。
后来,我和爱人进了城,常带妈妈同住,带她逛南京夫子庙,游览秦大士故居。老人家还是那样,习惯在最后盛饭。
夏天酷暑难耐。妈妈起初到我这儿来时,有个房间没有装空调,我给妈妈搬来电风扇,老人家乐呵呵的。
大约过了刻把钟,我忽然一惊,感到有愧。我们的房间凉爽、惬意,却让一个老人用风扇。我试探着跟爱人说:“不如让妈妈到我们房间来,怎么样?”爱人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床铺宽两米,三人睡在上边,就像睡在北方的大炕上一样。妈妈八十大几,身子不灵活了。她怕碍手碍脚碰到我们,便独自蜷缩在床边上。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妈妈觉得影响儿子儿媳生活了,便坚持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并说:“自从你爸走后,我就习惯一个人睡。”拗不过她,我们一合计,又添了一台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