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霞的“表情包”
□ 汪向荣
每逢中秋、国庆长假，老家曲霞小镇的十几家蟹黄汤包店，每天一早都会被从外地回乡的人，从苏南乃至上海过来的游客塞满大堂。这种拥堵并不让人心堵，他们依然笑意盈盈，期盼脸圆面熟、喜笑颜开的汤包惊艳登场。
在当地人看来，曲霞蟹黄汤包的做法说不上稀奇：外皮，由高筋面粉发酵制作；皱褶，拿捏不少于32个；馅料，由天上飞的（鸽子汤）、地上跑的（猪皮冻）、水里游的（蟹肉膏脂）海陆空“三栖”煨炖、冷凝、交融而成……于外来食客而言，从蟹黄汤包蒸熟到安全无恙地吃下，却是充满浪漫和悬念的神奇体验，这是一段需要主客双方默契配合才能完美演绎的“喜剧”。
汤包上桌前，已由笑口常开的大妈级服务员，用手缓缓提到碟盘中，轻轻搁上旋转的台面。此刻，通常伴随着启蒙式的提示：先开窗，后喝汤。然而，面对白里透黄、吹弹可破、颤颤巍巍、面带笑容的“盘中尤物”，食客们依然心存疑虑，害怕不慎引发热汤喷涌飞溅，或者横溢四流。
汤包容得天地精华。比起美食对人的宠爱，人对美食的钟情，总要多出那么一些，那“一些”的主角多为文人名士。
清代戏剧家李渔，扬名江湖的绰号叫“蟹痴”。每到螃蟹上市之前，必专门存钱用于购蟹，称之“蟹钱”；螃蟹上市时，特地聘来女仆，专事买蟹、蒸蟹；螃蟹下市时，又用糟酒腌制活蟹，称之“醉蟹”。今人对蟹的重视，肯定不如李渔那么极端，但情有独钟、心无二用，却是传承已久、恪守不移的底线。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家乡的蟹黄汤包开始与时俱兴，第一波就渐渐上演了“八仙过海（蟹）”的好戏。德泉、殷记、李记、亮亮、曲霞、建霞……八家店面，亮出的都是家族招牌或地域名片。哪家开张，或由嫡系传人主持，或请来名师坐镇，汤包店都开在自己的家中，不是“上阵父子兵”，就是抱团一家亲。来龙去脉，街人皆知，谁会拿家族姓氏开玩笑？
东街殷记汤包店的现任店主是与我同辈的第三代传人；西街德泉汤包店，用的是第二代传人的名字；曲霞大酒店的店主朱承祥，我的小学同学，戴一副近视眼镜，见人一脸笑，他的合伙人是自己的儿子，同样戴着眼镜，同样不急不慢，嘻嘻哈哈。还有大舅子、舅奶奶，一人掌控厨房，一人负责传菜，舅奶奶胖乎乎的，有着白里透红的苹果脸蛋。朱承祥的高光时刻，是几年前央视拍摄《消费主张·年夜饭》节目，父子俩被邀请同时出镜，却很少拿这份从天而降的荣耀说事。见他店堂里的大桌上放着一盆熬好的黄灿灿的蟹油，我试着用木勺搅动，看个究竟，却意外遭到他的喝止：不能动。我尴尬一笑，他也回以一笑：“蟹油冷凝时，上面覆盖了层膜，可防止微生物和异味入侵，不能再乱动，否则容易变质，坏了口味。”朱承祥的意思我懂：做生意讲究的是品质，树口碑看重的是细节。为人的真，成全汤包的美。
走在曲霞街道上，并无什么现代化的地标式商业建筑，一家连一家的店铺，沿袭着百年来的旧格局，那些蟹黄汤包店也没有格外炫目的广告，就像武林高人隐身于熙熙人流之中，低调、朴实、寻常，靠的是代际的血脉传承和内功累积。你问蟹黄汤包多少钱一只？20元。贵了！但贵得有道理，吃得值。那些与汤包一样的满意、会心的笑脸，就是这座古镇最年轻、最时尚的“表情包”。
隔山隔海来看你
□ 陶然
前两天看“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听到一句很幽默的台词：“不孝有三，无赞为大。”父母发的朋友圈一定要点赞，否则就是不孝。带着点督促的意思。反过来就不必，儿女发的朋友圈，父母不等召唤早就飞奔而来，且赞且评。
说起来我们对微信朋友圈的依赖可谓日渐加深。它可原创可转载，可文字可图片，心情很好或很不好时，都能在朋友圈吐露。又比如升职加薪拿奖，可晒证书，可附谦辞，比如“成绩属于过去，未来我还要……”就能坐等虚拟的掌声与欢呼。
更有失恋受伤，或事业受挫的，借朋友圈假意向芸芸众生，实则只锁定一人，隔空喊话，或表示心已死透，从此不能再爱；或云淡风轻地说要原谅一切，尽管某些人不值得原谅；当然，也不排除少数特别意难平的人咬牙写下“苍天饶过谁”“笑到最后才是最好”之类的格言，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只要说到“圈”字，就不能不带有划分阵营的排外的味道。唯独朋友圈是个例外。因为它这圈子划得过大，亲朋好友固然在，领导同事也未缺席，社会上半生不熟的所谓人脉，还有些不知从什么群里悄悄加进来又从不说话的神秘人……都使“圈”的意义名存实亡。
试看有些人常在半夜发圈，不是风景不是自拍，而是办公室、电脑、泡面，很明显是在加班。配的文字主打“痛并快乐着”，疲惫却乐于奉献。他想象中的观众可能是单位领导，让人想到电影《年会不能停》里的“金句”：“加班是为了完成工作吗？加班是一种彰显工作态度的方式！”
发的人操碎了心，看的人也百转千回。比如点赞。你要是有耐心每天研究两次，就能看出谁跟谁是真情，谁和谁不过面子上的情分。但朋友圈有个最大的好处，足以抵消所有那些不尽如人意，就是让关心你的人总能第一时间与你信息同步。你的父母、亲戚、好友、儿孙，凡是心里牵挂着你的，都能迅速了解你的动态。多久不见也不会感到陌生，你的点点滴滴他全都知晓。地理上隔山隔海，时间上忙得焦头烂额无暇联系，都能以朋友圈为媒介，大体感知你的顺逆悲喜。
这天涯共此时的效果真不是“珍贵”二字所能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