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冰
在长江的数百条支流中,秦淮河小到排不上号,它的长度约110公里,流域面积约2630平方公里。然而,在长江文明的浪潮中,秦淮河却是一颗耀眼的明珠,它孕育了中国四大古都中唯一的江南古都南京,被南京人亲切地称为母亲河,甚至被誉为“中华第一历史文化名河”。此前,为纪念中法建交50周年,两国联合发行一组两枚邮票,由法国著名邮票设计师创作,画面表现的就是巴黎塞纳河和南京秦淮河。
壹
秦淮河古名龙藏浦,“浦”是吴地人对河的称谓,汉代称淮、小江,唐代始得名秦淮。它有两个源头。东源句容河,来自宁镇山脉的宝华山,经江宁湖熟,到方山埭西北村与南源合流。南源溧水河,来自横山山脉的东庐山,经禄口、秣陵与东源汇合,成为秦淮干流,经方山西侧北行,过东山,在七桥瓮附近西折,进入南京城区,穿城而过,汇入长江。
秦淮河下游的流域变化比较大。1983年通过地质钻探,发现了埋藏在地表之下的秦淮河古河道,从当年绘制的“古河道位置示意图”上可以看出,距今两三万年前,南京地区水域的分布远远大于现代。长江东岸大致在今城西的外秦淮河一线。数百米宽的秦淮河由东南而来,在今城南赤石矶以北入城,一支西行,从凤台山与石头山(今清凉山)之间汇入长江;一支北行,浩浩汤汤纵贯南京城区,从鸡笼山和覆舟山之间的垭口穿出,折向西北,在狮子山东侧进入长江。也就是说,玄武湖(古桑泊)与金川河都曾是秦淮河入江水道的一部分。
距今三千多年前,北行的秦淮河干流在鸡笼山、覆舟山一线被阻断,山南河道消失,山北渐形成玄武湖和金川河流域。西行的秦淮河所携带的泥沙,一方面在今天的主城区南部,水西门、新街口、浮桥、逸仙桥、瑞金新村、通济门一线以南,逐渐形成秦淮河河谷平原,一方面在受到江水顶托的入江口形成洲渚,即后来大名鼎鼎的白鹭洲。
六朝时秦淮河下游仍宽达百余米,赤石矶下的娄湖可以操练水军。杨吴徐知诰建金陵城,在东门南侧设上水门(今东水关),对秦淮河实行分流与管束,进入城内的一支,西南流至南门(今中华门)内,转折向西北,从下水门(今西水关)出城,汇入长江,也就是后世的“十里秦淮”;另一支则被引入城墙外新开的河道南行,随城墙转折向西,过南门(今中华门)直入长江,成为南唐都城东垣南段及南垣的护濠,也就是最初的外秦淮河。北宋时期气候极寒,长江水位下降,江中诸多洲渚逐渐连片成陆,致长江岸线西移,李白诗中“二水中分白鹭洲”的景致不再。元、明之际,原近岸夹江成为外秦淮河道。内秦淮出西水关后汇入外秦淮,北行至龙江关(今下关)入江。
贰
“大江东去”,万里长江自西向东是大趋势。但是在苏皖交界一带,江流被江南山势阻遏,由西南折向东北,直到南京城北下关附近,才转折再向东行,形成了一个“厂”字形的大曲折。所以江南地区又被称为“江左”“江东”。诞生于秦淮河与长江交汇处的古都南京,恰好被环抱在这个曲折之中,正符合美国城市学家刘易斯·芒福德的理论:城市首先出现在大河流域,是一个世界性的规律。
秦淮河被誉为南京的母亲河,世世代代滋养着这一片土地,哺育南京先民繁衍生息,提供城市所需要的生活资料,手工业生产原料,并成为交通与商业贸易的重要航道。东吴孙权定都建业(今南京),赤乌八年于句容河开凿破岗渎,使秦淮河与江南运河相衔接,以保障六朝都城与太湖流域吴、会地区的经济往来和文化交流,同时也促进了秦淮河上游和中游地区的安定繁荣。明太祖洪武年间开凿胭脂河,连接秦淮河与石臼湖,以沟通南京与两浙地区的漕运,至今还留下了天生桥的奇观。两千多年来,秦淮河与南京的生存与发展息息相关。
秦淮河也是中华文明发展的摇篮之一。当代考古发掘与研究告诉我们,江南吴文化的源头,是南京的北阴阳营文化,而其直接承袭的母体则是湖熟文化。南京地区的土著文化,称为湖熟文化或更为准确,而南京先民,也可以称之为湖熟人。
20世纪50年代,在城中鼓楼冈西侧的一个椭圆形台地上,发现了新石器时期的北阴阳营文化遗址,长约150米,宽约100米,考古发掘时还高出平地约7米。在大约一万平方米的范围内,有厚约4米的文化层堆积:表土层下面,自上而下分为3个文化层,第一层属湖熟文化;第二层距今约38003500年,相当于中原商代早期;遗址的主要部分是第三层,属五六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文化堆积。这证明在长达3000年的岁月里,几度有人类在此地生活。先民们趋利避害,在秦淮河畔的二级台地上定居,一是生活用水和鱼、蚌等食物容易取得,二是在附近较低一级的台地上种植农作物,排水、浇灌都方便,三是水上交通便利。而高居台地之上,又可以避免水淹之灾,满足安全需要。由此逐渐形成的村庄秩序产生的稳定性,家园保护作用带来的安全感,人力与自然力的相对统一,正是人们依恋故园、旧居的原因。今人所谓乡愁,其深刻的心理渊源也在于此。
湖熟文化是一种地域性的土著青铜文化,由于湖熟文化区正当南北交汇、东西融合之地,可以明显看出其不仅受到中原商、周文化影响,而且受到北方龙山文化、岳石文化、东方良渚文化、马家浜文化及西方楚文化的影响。也就是说,湖熟文化所处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兼容并蓄的文化形态。湖熟文化后期孕育滋生了吴文化,换个角度说,吴文化,就是受中原文化影响更为深刻、青铜文化臻于光辉的湖熟文化。
叁
秦淮河直接影响着南京的城市建设与发展。
秦淮河入江口的白鹭洲,与长江东岸之间形成夹江,南、北两端都与长江干流相通,成为长江下游的良港。3700年前湖熟人即已在此生活,3100年前在夹江南端台地上建造长干古城,是迄今发现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湖熟文化遗存,也是南京建城史的开端。公元前472年,越灭吴后承袭长干古城的越城,长期被视为南京建城史之始。公元前333年,楚大败越,建金陵邑,是南京主城区最早的行政建置,其地则在夹江北端石头山。这两座最初的城池,都与秦淮河入江口密切相关,同样承载着“扼江控淮”的作用,也都具有入淮出江的交通便利。这既是当时因地理形势和军事需要作出的明智选择,又成为未来都市发展的基点。
东吴定都建业,首开南京建都史,孙权明确说过,他就是看中了“秣陵有小江百余里”,可以操练水军。东吴在金陵邑遗址建造的石头城,延续六朝,始终是卫护都城的军事重地和副政治中心。六朝台城四面环水,都城始终未筑城墙,宽逾百米的秦淮河及其支流,不但是有效的城市屏障,也是民生水源、交通干线、商市中心。
秦淮河南岸的长干古城周边,逐渐形成稠密的居民区、手工业作坊区和繁华的商业区,也就是后世蜚声天下的长干里,孕育出南京最初的市民文化。《殷芸小说》中那个“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故事,其实说的是建康(今南京)。建康的西州城、东府城,都是扬州的州治。
南唐定都金陵,都城范围南越秦淮,将秦淮河下游两岸的繁华商市区和稠密居民区包容在城墙之内,初步形成了政治、经济、军事相结合的城、市统一体。对于包入城内的“十里秦淮”,则巧妙利用其自然曲折,将东门、南门、龙光西门三座城门设置在相应的空间节点上,使其不但成为金陵城中最重要的水源,也成为串联三门的便捷交通干道。这充分证明了秦淮河水系对金陵城格局、方位的决定性影响。到明初建都,都城的再一次大幅度跨越式发展,正是以金陵城为基点的。
肆
秦淮河入江口,长干古城与石头城之间的夹江,早在六朝时期,已成为名动天下的良港石头津,曾停泊舟船万艘。由此启航的船队,不仅航行于大江上下,而且“直挂云帆济沧海”。公元226年,东吴“南宣国化”,经历和了解到的国家共有一百多个。这是中国第一次派专使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加强对外政治、经济、文化联系,其意义不亚于汉代张骞、班超通西域。
东晋南朝常有船队从石头津出发,南至海南岛和东南亚、南洋诸国,北至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和日本进行贸易。
中国四大古都中,唯独南京具有海洋文化因子。这一传统虽在王朝实施禁海政策时会受阻,但藕断丝不断。明朝立国之初,朱元璋即展开“宣德化以柔远人”的和平外交活动,连续派出外交使团出访日本、高丽、安南等三十六国。朱棣登基后,自永乐三年到宣德八年的二十八年间,由郑和统领的庞大外交使团,组成史无前例的远洋船队,由秦淮河畔始发,七下西洋,远航十余万里,到访三十余国,成为世界航海史上的一件壮举。作为这一壮举决策地、造船地与始发地的南京,遂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与陆上丝绸之路的重要交汇点。
南京丝织业源远流长,与苏州、杭州一样是中国特种锦缎的重要生产地。尤其是肇始于元、成熟于明、昌盛于清的云锦,堪称丝织的最高技艺,一度成为南京的支柱产业,直接、间接的从业者不下十万人,销售地区遍及全国。南京的经济文化繁荣离不开云锦,南京的丝织业也以云锦的璀璨而登峰造极。
鸦片战争后,主张“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思想家魏源,定居秦淮河支流乌龙潭畔,编纂成百卷《海国图志》,影响了自洋务运动、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的几代人。作为洋务运动的重要试验场,秦淮河入江口的下关地区,开商埠,通邮电,修铁路,建码头,率先进入现代城区,同样显示出南京人的开拓与进取精神。
1890年,为培养海军人才创立江南水师学堂,设驾驶、管轮两科。这所学校最有名的学生是鲁迅和周作人,南京是他们接受新教育、新文化的起点,也是他们留学日本、走向世界的起点。
1901年,清廷下令各省督抚学政“切实通筹认真举办大学堂”以推行新式教育,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第一次会奏变法事宜疏,已大致勾勒出小学、中学、大学循序渐进的现代教育雏形,并提出兴办师范学堂以解决新式教育所遭遇的师资匮乏等问题。次年底,张之洞筹设三江师范学堂,后更名两江师范学堂,是今天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多所名校的源头。1910年举办的南洋劝业会则是中国第一次世界博览会。
伍
城市既是文化发展的产物,又成为文化发展的外在环境。城市文化,就在城与人的相互作用中日积月累,丰富繁荣。秦淮河孕育滋养的南京城,从六朝建都开始,就形成了一种兼容并蓄的学术氛围。文人的个性得以自由发挥,创造力被激发,因而产生了一系列重要的思想文化成果,举世瞩目。
六朝时期,在南京诞生了中国第一部文学理论专著《文心雕龙》、第一部诗歌理论批评专著《诗品》、第一部绘画理论专著《画品》、第一部诗文总集《昭明文选》、第一部志人小说集《世说新语》、第一部儿童启蒙读物《千字文》。其时从朝廷官学的设立,到民间私学的兴盛,都为人才培养创造了有利条件。南朝宋国子学中分设儒学、玄学、史学、文学四馆,各按专业招生。“四学并建”是我国乃至世界最早的分科大学雏形。
南京的史学成就也很高,被列为正史的二十四史中,有《后汉书》《宋书》《南齐书》三部产生于六朝南京。此后南宋官修的《景定建康志》,在体裁、结构、章法等方面皆有所创新,地方志体例由此而定型。
南唐后主李煜多才艺,尤其在词学上的造诣非同凡响,被后世奉为“百代词人之祖”。王国维曾断言:“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东晋王羲之被奉为“书圣”,顾恺之被称为“三绝”。南唐时期人物画、花鸟画都出现崭新面貌。南唐画院作为一种艺术组织和管理体制,也为此后历代王朝所承续。
凡此种种,可以说,南京是一个创立文化规范的地方。
明朝永乐年间在南京编纂的《永乐大典》,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部类书。《不列颠百科全书》称《永乐大典》为“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
南京自宋代即成为重要的图书集散地,明代更与杭州、建阳并称全国三大出版中心。尤其是万历以降,金陵派雕版技艺臻于高峰,雕版印刷质量在全国名列前茅。中国文化史上的许多重要经典,都是在南京刊刻成书。《萝轩变古笺谱》《十竹斋笺谱》所采用的饾版、拱花技法,达到传统水印木刻的巅峰,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套版彩印技术。《十竹斋画谱》《芥子园画谱》则是学习中国画的必读之书。南京在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地位,自六朝奠定,由唐、宋而明、清,“天下文枢”,代有建树。
明景泰年间将贡院迁到秦淮河畔夫子庙东侧,此地遂成为全国重要的科举中心,经明、清两代不断扩建,江南贡院最终拥有号舍两万多间,占地面积近三十万平方米,其规模之大居全国各省贡院之首,而科举成绩也居全国之首。现江苏、安徽、上海地区的考生都要到江南贡院应考,每届应考者多达两万人,常在南京逗留数月。他们的衣食住行,游学交际,方方面面的需求,促成了十里秦淮两岸的繁华。吴敬梓以一句富于诗意的语言作了概括:“金陵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云锦与科举,共同孕育出的最高文化成果,无疑是《红楼梦》。此外还有反映明清之交史事的《桃花扇》,揭露科举弊端陋习的《儒林外史》。
陆
自东吴肇建,每隔几百年就有新朝代在南京崛起,体现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或者说一种再生能力。在历史长河中,像南京这样能够不断复兴的都市,很难找到类比。
更重要的是,南京的每一次复兴,其意义远不止于一座城市的复兴,而是为中华民族、中华文明的复兴,提供一个坚实的基地。南京的几个建都时期,都是中国社会面临大动乱、大分裂,中华民族处于危难之际,文明传承遭遇断裂的危险。六朝时期,南北对峙,北方战乱不断,而在南京建都的东晋南朝,社会相对稳定,经济繁荣,思想活跃,文化艺术、科学技术都得到长足的发展。五代十国时期形势与此相类似,建都南京的南唐是其中国土最大、实力最强、文化成就最高的一个。元朝后期,一方面军阀混战,一方面农民起义群雄逐鹿,最后是以南京为基地的朱元璋建立了大明王朝。可以说,在中华文明史上,南京这个都市,有着存亡续绝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在广袤的中华国土上,南京这个城市一次又一次被选中,不会是偶然的。而究其原因,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多种说法,各有道理。从城市文化的角度而言,南京从湖熟文化时期即已显现的兼容并蓄、多元共生特色,不容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