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邢虹 朱彦
三国时期,东吴政权占据长江中下游地区,皇室成员、重要军政人物死后大都葬于南京以及周边区域。东吴重臣张昭家族墓,是南京地区继丁奉家族墓后发现的又一东吴重臣墓地,是东吴时期墓葬考古的重要发现。
随着张昭家族墓的发现和墓中重要文物的出土,更多谜团有待解开。一字排开的8座墓葬,除了张昭还葬了谁?排葬方式和朝向意味着什么?这些墓葬都被盗扰过,能证明墓主身份的两方珍贵金印为何能够“逃过一劫”?
除了张昭
其他7座墓葬墓主是谁?
在南京南部新城油库公园地块,南京市考古研究院共计清理出由汉代至清代墓葬395座,六朝时期墓葬有40多座,而张昭家族墓是其中最特殊的。
“一共8座墓葬,分布非常有规律,呈东西向在一条山脊上,一字排开,多数墓葬后部设有明暗结合的排水沟,均延伸与主排水沟相接,形成一套规划有序的地下排水系统。这个独特的排水系统,是证实家族墓的有力证据。”南京市考古研究院考古研究部负责人陈大海说,“目前,仅最西头墓葬的墓主判定为张昭。”
既然是家族墓,那么其他墓主是谁、与张昭是何关系?
张昭作为辅佐孙策、孙权的重臣,对于江东的稳定起了重要的作用。根据《建康实录》记载,嘉禾五年,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遗令丧事从简,以平常的衣服入殓。孙权身着素服前往吊唁,赐其谥号“文成”,以太牢礼仪祭祀。张昭长子张承,字仲嗣,官至濡须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死后谥号“定”。次子张休,字叔嗣,官至扬武将军,袭父爵为娄侯。侄子张奋,官至半州都督,封乐乡亭侯。孙子张震,诸葛恪外甥,袭父张承爵都乡侯,后与诸葛恪一同被诛,夷灭三族。曾孙张闿,字敬绪,东晋大臣,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封宜阳伯。
由史料可见,张昭家族在当时非常显赫,那么在此次发掘出的家族墓中,是否能将这些人物与墓葬一一对应呢?陈大海表示:“目前除了张昭墓外,其他7座墓葬主人与张昭的关系,还没有相关证据验证,而且在史料中,除了嫁出去的女儿,我们能找到的张昭家族的人物也就5个,而这里就有7座墓。”
古人“尚左”
张昭墓为何在最右边?
在此次的考古发掘中,考古人员还发现,这8座墓葬的时代相对比较集中。“因此我们推测,这个家族墓并不是一开始就规划好要这么建的,而是后来统一埋在这儿的。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在某一个时期专门建造了家族墓,并把早年临时下葬的墓也一起迁过来。”陈大海说。
在考古发掘现场,记者看到张昭墓位于家族墓的最西头,也就是在右边。众所周知,古人“尚左”,以左为尊。那么,张昭在其家族中是成就最高的一个人,他的墓室为何在最右边?陈大海表示:“张昭家族墓,或许为六朝家族墓的排葬方式提供了一个‘尚右’的案例。”
张昭家族墓的考古发现丰富了南京地区六朝墓葬考古研究材料,对进一步深入研究东吴墓葬分区分期、墓葬演变以及丧葬习俗等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有意思的是,尽管张昭墓距离孙权墓有些距离,但张昭墓的墓道是朝向梅花山的。《三国志》记载:“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秋七月,葬蒋陵。”蒋陵,又名吴王坟,位于南京梅花山上。这是不是刻意为之?对此,陈大海表示,这应该只是偶然,并不是特意这样建造。“丁奉墓没有指向梅花山,上坊孙吴墓是宗室墓葬,也没有朝向方面的设计。张昭家族墓应该还是根据墓地所在的地势营建的。”
墓葬曾被盗扰
两方金印为何能“逃过一劫”?
在考古界有“十墓九空”一说,因为很多古墓被考古人员发现时,往往已经被盗墓贼“捷足先登”,遭到洗劫。此次被发掘的张昭家族墓也不例外,曾经被盗扰。
庆幸的是,墓葬中还留下了不少文物,包括金印、铜弩机、铜钱、青瓷器等。尤其是两方龟纽金印,阴刻印文非常清晰,分别为“辅吴将军章”和“娄侯之印”。这两方金印也是确定墓主为张昭最关键的文物,非常珍贵。《三国志·吴书·张昭传》记载,孙权当上东吴大帝后,拜张昭为“辅吴将军”,封为“娄侯”。
两方如此珍贵的金印,为何能“逃过一劫”?陈大海推测,由于张昭留下“简葬”的遗嘱,所以张昭家族墓的规模偏小,没有引起盗墓贼的重视,一些文物得以保留下来。“另外,可能这个家族墓只是在后期被某种生产活动扰乱,并未遭到恶意盗墓,所以这些文物才留了下来。”
在南京
与张昭有关的地名知多少?
作为历史上的大人物,张昭这位“娄侯”在南京留下了很多痕迹。
张昭的宅子在哪?答案是如今的西街遗址一带,这里发现了3100年前的“长干古城”,可见是块“风水宝地”。张昭,字子布,《建康实录》中记载:“大长干寺道西有张子布宅,在淮水南,对瓦官寺门,张侯桥所也。桥近宅,因以为名。”
在人气爆棚的老门东附近,有个地方叫“老虎头”,这也和张昭有关。陈作霖《东城志略》云:“娄湖者,吴张娄侯昭所开也……今湖久涸,而乱石狰狞,俗称‘老虎头’者,娄湖头之转音也。”夏仁虎《秦淮志》载:“张昭宅在娄湖。昭封娄侯,湖其所开,故名娄湖。”
在朝天宫西街附近,有一座连接支路街巷的桥梁张公桥。在悬挂有“古运渎河老地名”张公桥的说明牌上写道:“张公桥,六朝至宋元时,均名张侯桥,传为三国东吴娄侯张昭所建,明代不见其名。清陈作霖《运渎桥道小志》载:‘张公桥,一名周家桥,不知其所缘起也。’清末举人王东培《冶西杂咏》载:‘城根野塘便于灌,植花之畦,近多废为圃矣。张公桥亦名周家桥,地僻而幽如村落,有野趣’。”
还原东吴托孤重臣张昭
□ 薛冰
公元200年,孙策打猎时被原吴郡太守许贡门客射伤面颊,伤口感染,于4月初不治身亡。时年26岁。孙策临终前,请张昭、张纮、周瑜等辅佐孙权:“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虽然孙权年少,威信未立,但中原群雄逐鹿,无暇南顾,只要江东巩固,足以坐观成败,再定后策。又对孙权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同样以“保江东”为根本战略。张勃《吴录》记此言,尚有“慎勿北渡”四字,其意含蓄,似告诫孙权不要轻举妄动北上争衡,也有令孙权不要妄自菲薄轻率归附北方强权的意思。卢弼《三国志集解》此处引胡冲《吴历》:“策谓昭曰:‘若仲谋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孙策让张昭“自取之”,一如刘备托孤诸葛亮之语,姑且不论。值得注意的是后一句,如果实在维持不住江东基业,也不妨投靠北方的强势力,但一定要“缓行”。《吴录》和《吴历》都产生于西晋初年,记述虽不同,其大旨则相通。
张昭是孙策临终时的托孤重臣,“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固然是《三国演义》的演绎,但张昭确实发挥了团结世家士族、稳定江东的作用。《三国志·吴志·张昭传》中记载了张昭规劝孙权的故事。孙权继位之后,像孙策一样喜爱打猎,常骑马射虎,张昭告诫他:“夫为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岂谓驰逐于原野、校勇于猛兽者乎!”孙权接受他的意见,设计制作了一种射虎车,人在车中可以免受伤害。
公元208年,赤壁之战前,张昭等大臣畏惧曹操势大,多主张投降。这也符合孙策托孤时“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的交代。群臣中只有鲁肃、周瑜坚定主战。孙权得到鲁肃与周瑜的支持后,“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事关家国命运,以此显示决心,这一刀是孙权形象塑造的重要一笔。孙权决意迎战,移驻京口,联络刘备共同抗曹,火烧赤壁,大获全胜。公元229年孙权称帝,百官朝会,孙权归功于周瑜:“孤非周公瑾,不帝矣。”张昭正打算说一些赞颂功德的话,孙权脱口讥讽道:“如张公之计,今已乞食矣。”当年如果听从你投降的主张,现在只能寄人篱下讨饭吃了吧!张昭又愧又怕,伏在地上,汗流浃背,于是请求辞官养老。
孙权与张昭,早已不再是孙策托孤之际“可与共天下”的关系了。孙权虽然对张昭不满,接受了他的辞职,但仍给他很高的待遇,任命张昭为辅吴将军,改封娄侯,食邑万户。这样的处理办法,确实有利于笼络人才,安定人心。
此后孙权又一次拔刀,是公元232年冬天,魏辽东太守公孙渊叛魏,联络东吴为后援。张昭等进谏言公孙渊反复无常。孙权与张昭磋商,张昭不退让。“权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你这样在众臣面前折辱我,我常担心哪天忍不住杀了你。“昭熟视权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张昭涕泗横流,孙权也掷刀在地,与张昭对泣。这一对君臣,正应了“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是张昭和孙权的最后一次争执。孙权虽与张昭和解,仍派使节去了辽东。张昭气得称病不上朝,孙权恨张昭不支持他,用土把张府的大门封起来,张昭就在门里也堆上土。公孙渊果然复叛投魏,杀害东吴使者,证实了张昭的预见。孙权后悔没听张昭的话,几次向张昭表示歉意,张昭仍称病不出。孙权亲自上门请他,张昭推说已经病重。孙权气得放火烧了张府大门,张昭让人关上房门。孙权在房门外站了许久,张昭才让儿子扶他出见,随孙权的车驾进宫。君臣斗气,颇有儿戏的味道。尽管孙权“深自克责”,对张昭也只剩下名义上的尊重了。
孙权不听张昭等重臣之劝,不惧风险,派遣万人船队,携带重金礼物,联络辽东太守公孙渊,其目的就是与辽东建立同盟,对曹魏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以东吴的造船与航海技术,足以在建业与辽东之间顺利往来,一致行动。对于孙权而言,这是他击败曹魏、一统天下的难得机会。这一年他年过半百,以古人的寿命预期,已届老年。而以东吴的国力,无从与曹魏正面对抗,他虽也发动过几次北征,都没能取得像样的战果。有史家称赞孙权“乘间伺隙,兵不妄动,故战少败而江南安”。也有人认为孙权没有统一全国的雄心,其最高目标就是保有江东。这未免委屈了孙权。准确地说,孙权是缺少这样的机会。公孙渊的出尔反尔,又一次打破了他的梦想。
(本文节选自薛冰所著《烟水气与帝王州:南京人文史》,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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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董家训 沐剑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