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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回望城市,读懂历史深处的沧桑与况味

日期: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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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风雅秦淮·阅城       上一篇    下一篇

  □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我只想把我童年、青少年、中年和老年目击到的南京各地风景,尽力用‘电影眼睛’中性客观的笔触呈现出来,再将当下我所看到的此地风景勾连起来……”1952年出生的南京大学资深教授丁帆,三岁不到就随父亲工作来到南京。日前,丁帆推出散文集《消逝的风景》,从“童眸”出发,记叙他眼里的南京风景变迁。

  风景“半城半乡”

  用文字记叙南京风景地图

  1953年,苏南、苏北公署合并,成立江苏省,南京为省会。丁帆随父亲工作来到这座城市,在这里度过大半辈子。

  来到南京后,丁帆住过很多街巷,这些街巷往往都带有一个“家”字,比如童家巷、申家巷、姚家巷,等等。因为父母在省商业厅和省供销社工作,丁帆一家一开始就住在童家巷。青石铺就的门廊门面,两边就是门房,以及洗脸架上铜盆里热水冒着的水汽,都给丁帆留下了深刻印象。

  其时,鼓楼岗下许多地方都是菜地,南京大学用竹篱笆围着,北京西路两旁有花园洋房,也有农田菜畦。后来,他家搬到黄瓜园,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艺术学院。筒子楼的侧面有一座小山,“说是小山,那是儿童眼中的巨物,不过就是一个大土丘。”在那里,丁帆带着猎奇的童心,爬上高高的土坡,透过竹篱笆想去看长江,却看到了满天火红的晚霞中飞翔着的一群大雁。“多年后,当我读到王勃《滕王阁序》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立马想到的就是南京城西草场门附近那个种黄瓜的地方看到的这幅自然风景画。”

  在光华门一带,丁帆住了二十几年,跨越了其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由于这个时候开始有完整的记忆,活动范围也大大扩展,以光华门为中轴线,西至通济门、大中桥,东至高桥门,南至宁芜铁路、外秦淮河、大校场,都给丁帆留下了人生中最为丰沛的体验:农田、工厂和大院交错在一起;站在自家窗口,视线越过铁路,再向前眺望,可以清晰地看见外秦淮河中点点白帆在慢慢地漂移;钢铁厂运送铁矿石的废弃小铁路上留下几节车皮,一拨人推着小火车高唱着电影《铁道游击队》里的主题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4路车可通往建康路的终点站,而今,4路车还在,线路一边出了从光华门绕向标营门,向紫金山脚下逶迤而去,一边则经夫子庙、水西门,再绕回新街口……这些渐行渐远的片段,经过记忆的冲刷与淘洗,愈加闪闪发光。

  “我眼里的风景是一种广义的风景,它包括风情、风俗画面,当然也包括风景中的人。”丁帆所记叙的不但是一部南京风景地图,而且还是一部南京的历史文化地图。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写的不仅是“风景”,更是“风景史”。街景、建筑、器物、植物、虫鸟、食物……在这些南京风景变迁中,一幅充满人间百味的市井风俗画面,也得以缓缓打开。

  在评论家刘大先看来,丁帆以个人记忆弥补了集体记忆所不及的幽微感性的层面,在正史之外留存下了质感的经验。

  彰显“精神谱系”

  解读老地名背后历史文脉

  诚如丁帆所说,书写城市史,只有将一地的风景放在历史变迁的镜头下来进行多次曝光,才能凸显出其深刻的文化内涵。

  古都南京历史底蕴深厚,这让身兼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双重身份的丁帆,得以从切身经历出发,不断勾连南京地方文化,彰显南京一以贯之的“精神谱系”。

  大家都知道,南京有个瞻园,就在夫子庙西与中华路交界处,但丁帆却钩沉出南京另有一个瞻园,系明代秦大士罢官归里后所建的私家花园,地点位于武定桥边。

  “无法桐,不南京!”南京以林荫大道著称,但在丁帆小的时候,南京但凡有水之处便有杨柳,孩子们最先认识的树种,除了法桐,还有柳树和杨树。其时,南京无论是护城河边,还是秦淮河旁,抑或各个湖泊湿地,成行的柳树都成为南京一景。

  “光华门,这个我走过千万次的地方,从童年到中年,让我看到了这幅风景画历史年轮里不同的色彩变幻。”丁帆在后来的无数著述活动中与其相遇。这里是宋明两朝的繁盛之地:朱棣迁都北京后,所建皇宫图纸均是按南京明故宫复制而成,其建筑、形制、结构,甚至许多地名的叫法都一模一样。石门坎一带曾是朱元璋祭祀大典之地,后来却遭到冷落,2020年,这里发现了大量的墓葬群,经考古论证还原出宋代南京一派经济繁荣景象。此外,光华门也是南京保卫战中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之一。

  “南京鼓楼,历史上俗称黄泥岗,建楼后改称鼓楼岗。”对于南京大学鼓楼校区所处一带,丁帆也是有感而发。1972年,考古人员在南京大学发掘出一个重达五吨的明代石柱础,经著名六朝考古专家蒋赞初教授核查,这是建于明代初年的钟楼石础。此处后来又往下清理,发现了北宋治平四年的墓志及名噪一时的东晋大墓。

  “倘若是作为一个旅人、过客,你去豁蒙楼看风景,或许你看到的只能是闲景……”在诸多有关豁蒙楼的诗文史料中,1929年冬问世的《豁蒙楼联句》更具独特性。

  其时,参与联句的黄季刚、王伯沆、胡翔冬、胡小石、汪辟疆等七位作者,在经史、文辞、考古等方面皆蜚声海内外,并有“江南七彦”之美称。七人在豁蒙楼上登高联句,集体创作了一首五言联句,并留下了手迹,这就是《豁蒙楼联句》。每句诗下面都对应他们名字中的一个字,比如“隔年袖底湖”跟着一个“翔”字,“近人城畔寺”后面跟有一个“侃”字。联句诗稿由当时聚会的发起人黄季刚即黄侃保管,后来辗转赠予他的学生、女词人沈祖棻,沈祖棻的先生正是程千帆。沈祖棻去世后,程千帆将其赠给南大,现已成为南大博物馆“镇馆之宝”,并被开发为仿真卷轴文创产品。

  首提“四叠纪”概念

  留下城乡巨变的历史光影

  如今的南京早已大变样,“古都”成为现代大都市。丁帆的生活也再一次发生迁移。

  “我家住在仙鹤门的东南面,这里原是绵延起伏的丘陵湖泊地带,自打被开发为大学城以后,长达10公里、宽至140米的八车道的仙林大道两旁,南北楼宇洋房别墅迭起,交通阡陌纵横,地铁呼啸奔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仙林都被视为南京的乡下,区域内的河流叫九乡河、七乡河,去一次必须绕道行驶,仅单程就要花半天时间。落脚此处后,丁帆称其是“四叠纪”文明形态的历史交汇处,是人类文明进化的博物馆,即原始文明、农耕文明、工业文明与后工业文明集聚在一个时空中。

  “最高不过200米的灵山山脉上多为杂草与灌木,即便是树林,也并非是那种高大的阔叶林树木,亦非针叶林树木,而是皆为鸟儿衔来的各种各样杂树种子长成的杂树。倒是漫山遍野高大的旱芦苇和白茅草煞是壮观,秋天一到,长长的芦苇梢和白茅在风中摇曳,野山地里的风景便有了十分的活气和浪漫……”在丁帆眼中,这里有原始的丘陵山谷、自然的湖泊湿地、成群的飞鸟和踽踽独行的野兽,有梯田、菜畦和养殖场;有整齐的街道和树木,以及周边建造的一个个公园,还有寂静无声的电子生产的流水线,等等。

  在此背景之下,丁帆倡导一种自然与人文交汇的新格局。他在原始风景里追求一丝野趣,天天见面的白鹭,成为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线;他把目光移出书斋,越过山丘,西望南京城,在不同风景的古今“叠印”中,读出这座城市历史深处的沧桑与况味。

  “《消逝的风景》就是那韶华流水中的微声空啼、人迹罕至处的旷谷足音,为风景存影,也为风俗与风情留照。”刘大先表示。

  本组图片由视觉中国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