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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8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南京日报

月亮

日期:09-2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16版:风雅秦淮·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字之美

  □ 沈书枝

  李白说“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是从幼儿时期便有的熟视,如今的人若想拥有古人这份未曾隔绝的经验,恐怕只有在广僻之地才能实现。城市的夜晚到底有太多光亮的东西,中天一轮清冷的半月,带给一个小孩的感受,有时恐怕并不会超过路边一盏路灯,或是对面人家楼房里三三两两的灯火。

  而乡下则不同,在夜晚广袤无垠的黑暗中,在绵延起伏的田地、水塘与山坡上,月亮的存在直入人心。无遮无挡、出门即天地的环境,使得无论黄昏或暗夜,只要在外面,就很难不注意到那天空里唯一显著的光源。月亮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小孩最初认识的事物之一,是如同爸爸妈妈、小猫小狗那样亲近日常的存在。

  在乡下,有月亮,走夜路的感觉便大不相同。轻薄的光洒在田畈上,近处的花与叶还看得清,远处的山影则是深重的浓黑。总是有声音,春天的青蛙,夏秋的铃虫,冬夜里经过人家门口时伏睡看家的土狗格外动人心魄的吠声。

  相较于升在半空、已变得晶光皎皎的明月,我更爱初升或将落时红红的月亮。初三初四夜细如铜钩的新月,颜色如咸鸭蛋蛋黄,黄昏时倏然在西边深蓝山影上点亮。晚霞粉红深紫,颜色逐渐消去,暮晚的深蓝遮盖一切,云变得暗淡,月亮愈发红起来,很快落进山下,沉沉不见。这纤细的红色落月的滋味,小时候我并不懂,“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课本上印着的诗,只是那样背过去罢了,不觉得有任何不同。直到要近三十岁,在久已不太常回的家乡,有一年过年回去,正月初三的夜里出门倒水,一眼望见天边一钩新月,将落未落,是灯火照耀下的橘色。满天星星密布,过往儿童时期所见与成人后的情感体验同时涌上,在那一时给我以启示,使我明白自然之辽远与阔大,可以在人心上种下多么坚强的种子。这种子即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沉睡,到了将来,对于生命的觉悟积累到一定程度,在时间与地点合适的时机,还是会即刻醒转,传递给人那自古以来人们共通的忧郁和对美的领悟。

  在南京读书时,学校操场边的悬铃木上可以望见月亮初升,我和室友黄昏时去那里散步,总要看看月亮在不在天上。准备考博和写毕业论文的时间,去得尤其多,每天晚饭过后,为了消食和短暂休息,总要去绕几圈。月亮从银钩到镰刀,到大半,终至圆满,又渐渐亏缺,迅疾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到北方生活这几年,难忘有一年出去游玩,中秋后第二天,在独石口一段倾圮的土城墙上,傍晚巨大的圆月,带着一点点盛极而后的虚缺,正在天边升起。远处北方丘壑分明的重重山脊上,月亮越升越高,终于在深蓝的天空中变得冰冷明亮。山风极冷,身边巨大的白色风车缓缓转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有时下班骑车,道路尽头忽然一轮巨大圆月,近得使人一眼看到时意识到那不只是月亮,而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它是一个天体。这种时候,总要停下来认真看一会儿。人们常说一生看得几回花,实际人的一生中,又能看得几多满月呢?

  (节选自《月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