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撷英
□ 邹世奇
“朕出生于一个贫苦皇帝家庭”，卢一萍的《少水鱼》第一句话就奠定了全书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这部长篇小说讲述的是清末到北洋军阀时期，“称帝”的李宗羲带着他的臣民逃亡到川地的森林中，在一条叫几水的河流边耕作狩猎，发展他们的“新唐”王朝，并抵御外辱的故事。
小说既有征战杀伐，成帝王业的宏大叙事，又有普通人的饮食男女、男痴女怨。即便只剩下两三百人马，以棍棒等冷兵器对抗后工业时代的现代武器，李宗羲和他的子孙臣民也从未丧失“统一天下”的雄心和自信。相比于军阀势力对这片土地的竭泽而渔，李宗羲和他的臣民们秉持一种天人合一的朴素环保主义理念，敬畏土地、森林和自然；李宗羲以仁德治国，行善政，他的臣民也衷心爱戴他，这让小小的“新唐”颇有柏拉图的理想国气质。这样的“新唐”王朝，在军阀的枪炮碾压下脆弱如枯枝上的一只鸟巢，不堪一击，最终完全湮灭在浩渺历史中，连一丝痕迹也未能留下。
与此同时，在表层叙事之下，是“新唐”臣民们为了李宗羲的皇帝梦，常年浴血奋战、颠沛流离，人口从五六万减少到两三百的过程，堪称惨烈。然而身在其中的人物，无论是李宗羲本人还是他的子孙、臣民，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现出反思。因此，无论从哪个层面，这部小说写的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
小说用了相当大的篇幅来写“新唐”皇族后辈们激烈而决绝的爱情。太子李方吾深爱被俘的女子林景芳，林景芳却爱上了垂老的李宗羲，李方吾因此绝望，自沉入江。皇孙女李娥儿与一位偶然闯入的军士一夕相爱，她拒绝深爱自己的朱征远的求婚，未婚生女，并一生都住在树上，只为守望爱人归来。后者令人想起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都是对自我主体意识的坚守。
“少水鱼”首先是一个反抗的意象，一个超强生命力的生物的象征。因为鱼游浅滩，逆时代和环境而动；也因为生命力强，行动刚猛，需氧量大，就会觉得氧气不够。而这部长篇所描写的正是这样一群人。无论是光大“新唐”王朝，还是小说中的男女情爱，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但他们却飞蛾扑火般全力以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的，在坚硬现实的压迫下，他们注定会失败，但人的精神力量永远高扬。《少水鱼》是一曲原始生命力的挽歌。
小说自称“亡灵的叙事”，有史诗的酣畅、诗意和悲情。作者让人物轮番上场，各自以第一人称回忆、叙事，共同讲述这个故事，整个结构如同花束：随着不同颜色、形态的花朵逐渐聚集、叠加，最终形成丰满、参差、缤纷的一束，热烈而奔放。复辟封建王朝的故事是陈旧的，但小说《少水鱼》的内核和形式都是新的、先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