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花生
□ 陆进富
每逢花生收获时节,我家老刘都要买几斤新花生,回来用水煮。那坚硬且粗糙如同蟹盖的外壳,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一颗颗“小宝石”,那粉红色外皮裹着饱满雪白的果仁,则是“小金豆”。烧煮半小时,它就犹如一个个小小的香气瓶,满屋喷香。这种香味浓郁纯正,如同西洋参与黑咖啡叠加,形成独特的口感层次。人们细细品尝,回味无穷。
有道是:常吃花生能养生,吃了花生不想荤。挑糖担子的老人常在村中大场上叫卖。他卖的挂霜花生米:炸制花生后,裹上糖霜,花生的香与糖霜的甜相结合,香甜酥脆。由此,糖担老人不知骗了我们多少钱。
妈妈则喜欢搞醋泡花生:将蒸熟的花生米浸泡在老陈醋中,酸爽开胃,醋的酸味衬托着花生的香味,越嚼越美;或者加入桂皮、香叶等香料卤煮,使花生绵软入味,带有淡淡的酒香。有时,妈妈还将花生与其他食物如芹菜、黄瓜等搭配、凉拌,给我爸做下酒菜,这些美味互相对比、补充,更加可口。
那时,农村收花生往往是一个人一垄向前,一垄有二三米宽。人们全都是用小铁锹子挖,用手摘。不管细心粗心,总会有花生果遗漏。这就给放假的我们带来了打扫战场、寻觅落花生的机会。
起初,我到“大炮嫂”那垄地上用钉耙挖,挖三四下,就可收获两三个花生果,不到半小时,就觅了斤把花生。泥土像翻滚的波浪,递次向前。诗人在《落花生》中写道:“垄下春秋埋故事,盘中物理解人生。”是啊,我来觅花生,不单纯是想饱口福,而且也是为了享受亲近花生的乐趣。我又悄悄来到隔壁大爷干活的地方。除觅到一些花生果外,还意外挖出了几把空荚果壳。想来总有人被花生香气吸引,忍不住偷吃了。
通过觅花生的过程,我看到了花生粉面羞红土里藏、善把玉仁封壳里的秉性。花生泥里卧,不张扬,是在暗暗积蓄,一旦冲破土地,便喷吐芳香,释放能量。
过了半个月,我来到生产队牛舍旁边的花生藤草堆上再次寻觅。轻轻地把藤翻开,漏网的花生果露出深黄色的外衣。我捏住一个,剥开外壳,将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啊咽,顿时被这种天然多酚类物质的风味撩得叫起来。我忽然又觉得:也许是人们有意无意地留着一点在藤上,好给耕牛补充营养。我们在这儿寻觅,既干扰了花生的奉献欲望,又损害了花生的服务对象,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走了。
一碗随意面
□ 东河
暑假结束,孩子开学了。
早上清扫完一场“鏖战”后的战场,一个人的空间来得奢侈而猝不及防。那时候,整个房间会亮堂起来,饱满起来。
吃饭可以简单,更多时候,我会给自己下一碗面条,只需要一点油和盐,就可以吃到非常满足。
有时候,我选择吃汤面,里面窝个水煮蛋,蔬菜必须要放的,至于放什么蔬菜,完全看当时冰箱里有什么,兴许是一把生菜,一两片白菜,有时候则是在外面吃火锅时吃剩的茼蒿和青菜。当然,这些蔬菜是不能用刀去切的,只能用手去撕,那样煮出来的味道会更鲜美一些。
汤面也可以做得复杂一些,这时候,我会先把鸡蛋煎好,放点酱酒和蒜叶——当然,一定要用高温面汤过一下,等搅出一股清香来,再把面条捞进去。
一人食,要的就是随意,简单,还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私密感。
一天早上,我给女儿做了一碗随意面,看着小家伙吃得鼻尖亮亮的,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上学,早上胃口总是不好,妈妈会早早起床给我下一碗面条:一碗用猪油烹制的阳春面,冬天的时候,那里面漂着的蒜叶,总是让我非常嫌弃,就像女儿现在也嫌弃它一样——可是少了它,整碗汤就鲜不起来。妈妈那时候也会这么说。现在,我也这么跟女儿说。
女儿突然问我,你煮的面怎么这么好吃?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发现?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在家吃面条?冰箱里不是有好多菜吗?
冰箱里不是有好多菜吗?这话听着怎么会如此熟悉?妈妈在城里帮我们带孩子时,我也经常跟她讲这句话。那时候,每天早上,我们急急忙忙离开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那个杯盘狼藉的战场,总是留待妈妈去收拾;晚上回到家,却已是窗明几净,鞋子干干净净,到处热腾腾的,桌上也总是摆着丰盛而可口的饭菜。吃饭时,会问起妈妈中午吃什么了,她总是说,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一碗面有什么营养呀?冰箱里不是有菜吗?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做?这些责怪,总是被妈妈笑着岔开。
直到有一天,我有事留在家里,那个上午我一直忙着自己的事,妈妈收拾好家里,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临到中午,妈妈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然后妈妈说:我给你下碗面条吧。
我给你下碗面条吧。那是妈妈那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吃面条时,周围一片安静,我突然感觉到家里一下子亮堂了很多,风正从四处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