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成盆景的马齿苋
□ 赵光琦
自妻子买回的草莓秧两栽不活,这个条形的塑料花盆就一直空置着。里面的泥土晒干了,再被雨淋湿……直至长出一株马齿苋。
入梅前,连续热了好几天,对其他花,除了每天浇一次透水,还给叶面喷洒,可谓宠护有加。毗邻而居的马齿苋,虽滴水未进,竟不显一点颓势,反倒是越长越壮。以至于羞辱得我有些恼怒。可是,它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且慢慢长出了一副黄山迎客松“牧童遥指”的模样。
雨季来临了,我大为无奈:这下有得活了。
马齿苋是一种常见的野菜。小时候随别人叫“马菜”。尽管那时家家贫困,却几乎没人吃这东西。反倒是富足以后的今天,成了尝鲜的农家风味菜。在湖南时吃过一次,爆炒得酸酸辣辣的,很爽口。更多时候是有其“菜”名,并无其“菜”实;若放肆地跻身到菜蔬或花草丛中,其结果无不是让人除之而后快。
雨季里的这棵马齿苋,撒欢似地长,阳台上的绿植没一个有它精神。赶上剪枝水培的薄荷生了根,我决计“腾笼换鸟”拔掉它。
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正视它。淡绿色和着淡紫红色的根茎粗壮而饱含汁液,真可谓“吹弹可破”;肉质的叶片在光照下泛着玉髓般柔和的色泽;全株宛如小版的灌木,枝茎旁逸,顾盼生姿,若干花蕾鼓胀着;而在我无视它的时候,早已开过花的子房已经爆开,匣钵一般盛放着黑黝黝的籽儿;在它的冠盖之下,若干的小马齿苋竟已破土而出,俨然羽翼护雏的老母鸡……它和它的儿女们已然全盘接手了这个花盆。
我复将它安放到阳台栏杆,且第一次给浇足了水。
这株马齿苋用它的顽强和活泼泼的生命力征服了我,而且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美感体验,竟致使我觉得让它长在这个不接天地、逼仄的盆里都是委屈它了。
说实话,倘不是阴差阳错,这株马齿苋长到我的花盆里,还又出落得健健康康、水水灵灵的,我是绝不可能去挖一株“马菜”来侍弄的。偏见、陈规、人云亦云,使我们丧失了多少见识、结识的机缘。
在这盆马齿苋的身下,大大小小的盆里长着被人驯化了若干年的花木,论颜值,论仪态都可谓各领风骚。但唯有它,可以不在乎人的远近亲疏,独立地活出自己的模样。
能长成盆景的自是不止于马齿苋。万物能自在地活出自有的模样和精彩,其实都会是一盆独特的盆景。至于能否被人发现,能否被人接纳、赏鉴,重要。又有那么重要吗?活给别人看,那叫较劲,活给自己看,那叫洒脱。
马克·吐温说:“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从别人那得到一句赞美,那就自己送自己一句吧。”这话看似满满的落寞和无奈,其实挺励志的,俨然你我也可以成为具备观赏价值的盆景。
雅号
□ 陆进富
在老家蹲了几天,我准备返城。临走时,刚打开车门,一个头上扎着羊角辫、大约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朝我大喊:“孔叔,我爸回来了。”
我好奇地问:“你是谁家的伢儿?”她笑嘻嘻地说:“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呢!你是孔老二叔叔,和我爸是同学。”
停下来,和老同学一阵寒暄,得知王同学从事水电工作。正好我家车库需开个窗,我便请他用钻头开了一下。人熟理不熟,照例要付工钱。王同学却说:“为孔老二主席做点事,谈收钱就生疏了,留着请我喝酒吧。”
我是在一年级第二个月开始当班主席的。黄老师看我作文写得有点古味,把《论语》中的有些名句恰到好处地用上了,就叫我抄在黑板上,并表扬我是“班上的孔老二”。多年了,同学们一直这样称呼我。同学的孩子没有“笑问客从何处来”,但记不清、叫不准我的名字,便跟着喊“孔叔”。
其实,小区里的孙大婶也习惯这样称呼我。她姑娘嫁在海南,经常请我帮她写信。写了以后,我读给她听,她连声说:“你在家里排行老二,听说老二都聪明呢。你们家出了孔老二啊。”听得出来,她是把稍许有些文化的人泛称为孔圣人了。
我回家少,一回去就没得空的时候。一次,有位邻居请我吃油烧饼。筷子一丢,他说:“请你帮我写封信,我要打官司。”我连忙推托说:“这类事我还没有干过,真的。”他坚持说:“谁不知道你是孔老二?你写,笃定行。”后来,我才知道,他和村干部闹了点矛盾,其实就是一场误会。我连忙调解,这事才作罢。要知道,调解纠纷最难,为了表示正式、重视,我常常穿得干干净净的,习惯在说了一番话后把眼镜拿下来,哈哈气,擦一擦,缓和气氛。同时,吸引注意。有时,调解矛盾还要倒茶、递烟、发零食,甚至管饭。
有一对母女是从安徽来的,妈妈40多岁,女儿10多岁,人生地不熟的,我常帮她们。年长一点的妈妈见我人好面善,就叫她女儿不要叫我“孔叔”,改口称“孔大哥”。一来二回,大家就熟了。小姑娘后来开了店,主要任务是推销鞭炮、礼花。每年腊月二十四,她都要到我家来。12元的是一小扎礼花,30元的是一百响礼炮。我一般总要买5小扎礼花、5个大的礼炮,并张罗邻居一起购买。
见我热情招呼,有的邻居便悄悄地说:“这是你家亲妹妹,还是干妹妹?”我为了促销,便爽快地说:“是我妹!”于是,一瞬间,一整三轮车礼花、鞭炮,全部销光。“妹妹”有时认真地对我说:“认识孔大哥,不枉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