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如梦的江南啊/钟声催落了堂前的桃花……”来南京14年，诗人谢冰峰近期接连出版两本诗集，引起广泛关注。这位从湖北巴东大山深处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的新南京人，以他独特的人生阅历与江南文化发生碰撞，并在南京找到其精神的栖居之地。日前，谢冰峰接受了记者的专访。
顺着长江而下
写尽大山深处的故乡之美
现在坐高铁从巴东县的野三关镇出发，仅需要6个多小时的车程，即可直达南京南站。但从南京再回到巴东那个叫“瓦家村”的地方，谢冰峰却用了14年之久。在这14年的时间里，他一路行走，一路回望，终于用《把落日交给星辰》《云朵之上的云》两本诗集在内心完成故乡与他乡的交融和回响。
瓦家村，位于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巴东县大山深处。片瓦流云诗意来，谢冰峰说，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个村子的名字自带着诗意。这也就使得故乡风物、四时之美成为其作品中极具情感性的载体：云朵比屋檐低，屋檐比树影低；钟情于一个泥瓦有关的词/它，除了能遮风挡雨/还能拽住飞鸟和白云；书上有多少深情的句子/稻田里就有多少声蛙鸣……从故乡的风，到故乡的云，甚至是故乡的一株野草，谢冰峰写出了故乡无可替代的美。与此同时，他又以一位土家族诗人的身份，记录着蕴藉于山水之间的土家人文。
“苦莴麻、马齿苋、狗尾巴草、野百合、黄杨木、地牯牛、折耳根——读到她们，就是读到我的乳名。”巴东县所在的恩施享有“华中药库”的美称，大山里生长的植物几乎均可药用。谢冰峰告诉记者，他父亲从十三岁就开始接触和学习各种药草，后来从事中医领域工作。受父亲影响，他在四五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学习认识各种药草，再大一些的时候，跟着一起进山采药。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教我的那些药草的生长习性、外形特征、药性功能等知识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那些名字依然记忆犹新。”这些药草包括七叶一枝花、紫花地丁、半夏、麦冬等，此外还有《汤头歌诀》里面的部分方剂，以及中药炮制技艺里的一些要领口诀“白芍飞上天，木通不见边，陈皮一条线”等，从小就在谢冰峰心里埋下了种子，“这应该算我最早触摸到‘诗意’的源头。”谢冰峰说道。
成为新南京人
在“文都”山水之间找到共情
差不多14年前，因为自身工作的原因，谢冰峰来到了南京。他一边习惯这里的生活，一边寻找和安顿自己的精神需求。
像很多初到南京的人一样，谢冰峰对南京的印象一开始也基本停留在六朝烟雨、魏晋遗风等词面上的理解和感受。在经过十多年的南京生活之后，他对南京有了更深切的认识，“我个人对南京体会最深的一个词就是‘包容’。600多年前的明城墙、梧桐树、鸡笼山顶1700多年前的寺庙和山脚下刚刚建成的世界文学客厅，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加辣与不加辣都在你，问不问在我……日常生活的种种，一座城市的厚重、博大、活力、创新都体现在‘包容’这个词里面了。”
在此过程中，南京再次拓展了谢冰峰创作的疆域。“每到春天，南京一城的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嫩绿。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老家屋门前那棵高大的黄楸树，同样的时节，树上的喜鹊开始垒窝，树梢开始发芽，漫山的野花开始绽放，热闹喧嚣。”于是，他写下了《摊牌：致门前黄楸树上两只喜鹊》《孟春，瓦家山居图》以及《要去就去桃叶渡》《桃花传》。“我，和紫金山之间——隔着玄武湖，隔着几条街，隔着满城灯火。”谢冰峰在诗里如此写道。
与此同时，南京作为世界“文学之都”，全民阅读蔚然成风，并通过一个个可视、可读、可赏的“文化景观”，不断增强人们对这座城市的情感共鸣，激发他们对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我个人特别喜欢那些如星子一般散落在城里角落里不起眼的小书店，它们高举着一个城市的阅读之光。”对谢冰峰而言，他不但用脚步丈量城市、跟着书本读南京，而且正践行着以阅读去鼓舞人、感染人。
一豆灯火照远山，2018年，谢冰峰和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在大山深处共建了一个公益性书屋，就叫云声书屋。“当时就想着让村上的孩子在寒暑假时可以有个读书的地方，另外也想以此为平台和外界开展文化交流和互动，让更多人了解土家文化、了解我的家乡。”谢冰峰告诉记者，六年来，陆陆续续有更多的朋友一起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书屋也会适时开展一些公益性的阅读讲座等，现已成为“齐韵楚魂”文化艺术交流基地，推广乡村阅读，助力美丽乡村建设。
以诗歌为媒介
重塑“江南人”的诗与远方
正如谢冰峰所说，在迷人的江南，厚重的人文底蕴，就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默默地滋养着他这样一个大山深处的来客。
在《云朵之上的云》有专门一个章节写到江南，名为“诗书江南”，其中很多内容与江南风景有关，比如《江南记：桥头炊烟天边》《在七十八楼远眺紫金山》《在黄丕烈藏书楼》《扬州慢》《虞山之藏》等。在谢冰峰看来，烟雨、桥、河流、船、藏书楼、园林等，都是构成江南独特韵味的元素。“江南的建筑有一种静谧而又灵秀之美，特别是蒙蒙细雨之中的江南，中国传统古典之美跃然纸上。这些美好的瞬间，经常会不由自主地定格在我以诗歌形式的记录中。”
“南京这座城市对我创作上最大的帮助和影响，应该是让我学会以一个‘江南人’的视角回望大山深处的故乡。”众所周知，江南一词的本义是指“长江以南”，但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江南”一直是偏远蛮荒之地，直至东晋南朝时期，江南成为华夏正统所在；到了中晚唐时期，对“江南”的联想，则与今天的南京、扬州、苏州、杭州等一系列城市紧密相关。谢冰峰说，正是在南京的生活，让他得以重新审视那条走出山外的路，并寻找另一种方式的“返乡”。
谢冰峰告诉记者，工作后有一次机会，他在大山深处的“瓦家村”住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一切都回到一种安静的状态，他坐在院子里看着一朵云从屋顶上缓缓地移到门前的大树上，然后远远地飘过山冈，最后消失在更远的群山深处；他在火坑里煨罐罐茶喝，把罐罐慢慢炕干，等水慢慢烧开……等他再回到南京时，那个从容平静又充满诗意的过程，又重新被激发出来。静下心来的回望、审视与记录，让他终于在故乡与他乡中间找到了平衡。
“水是清晨从山里挑的/茶是今年早春的/柴火是去年冬天的/罐罐是爷爷留下的。”谢冰峰告诉记者，和非常文气的江南沏茶相比，老家的煨罐罐茶可以说是野趣十足，其制作方式是先将铜壶置于明火上，斟水加热，另将小陶罐在微火边翻烤，等到发烫时放入茶叶半两，再不停颠簸烘烤，直至闻到茶香，即可加入开水冲泡，两分钟后分敬客人。在诗歌文本中，谢冰峰对两种茶艺进行了重新分解与解读：煨罐罐茶从出水“噗”的声音入手，江南沏茶则从一双好看的手着笔；最后，一个是“把草木归还给草木/风雪归还给风雪”，一个则是“慢/慢/把整个春天装进一把壶里”，“两种不同的沏茶之法，最后又都归回到返璞归真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