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峰
龙年来了。以龙为主题的展览、民俗活动明显多了起来。在中国的十二生肖中，龙是最受关注的，因为中国人是龙的传人，奉龙为精神图腾。龙代表了吉祥、高贵、威势等。就连老外也对龙格外青睐。好莱坞影星尼古拉斯·凯奇在一次访谈节目中笑谈他因不懂属相与农历年份对应而误以为自己属龙，实则属兔。从威风凛凛的dragon变成了可爱的bunny，言语间竟有几分失望。听众笑翻一片。
十二生肖中，只有龙是虚幻动物，可见其独特与不凡。龙的原型众说纷纭，其神秘神圣的特性自然引发谈龙者众。关于龙，人们最关心的是：龙的原型为何物？这是一个本源问题。本源问题离不开有揭示本源功能的考古学。
放眼望去，考古发现过很多龙。敖汉兴隆沟的摆塑猪龙、查海龙形堆石、红山文化的玉猪龙、赤峰彩陶坡龙形蚌饰、濮阳西水坡蚌塑龙、黄梅焦墩卵石摆塑龙、含山凌家滩玉龙、陶寺彩绘龙盘、二里头绿松石龙，等等。一一罗列下去，恐怕是“猪熊鱼马虫、争相与龙伍”。这也充分说明了，虚幻的龙形象有着多元起源的背景。在史前不同时空的文化背景中，先民们曾用不同材质构造出有同有异的龙形态。从现有材料来看，龙形象综合体现了多种动物的特征，可谓融合、集优的体现。而在龙的多种动物源中，鳄为龙之原型说向来支持者众。章太炎、杨荫杭、何新等人皆持此说。
有幸的是，2021年南京高淳薛城遗址的一项考古发现为这一说又增添了新材料，为多元一体的龙形象贡献了地域力量。
2021年，南京师范大学考古工作者在薛城遗址揭示了一处距今5400年的蚬壳堆塑遗迹。该遗迹由水生贝类堆塑而成，主体为河蚬。堆塑呈东—西方向布列。外形酷肖趴伏的扬子鳄。其“头部”有两颗大蚌壳，表现“眼睛”；“吻部”也以蚌壳呈现。“颈部”位置被基槽打破，仅余少量蚬壳痕迹；“尾部”也有多枚大蚌壳点缀铺垫。该次发现的蚬壳堆塑遗迹位于墓地中，相当于墓地中的一个纪念性遗存，对于讨论墓地葬仪、精神文化信仰很有学术价值。
将蚬壳遗存视为扬子鳄首先是外形酷似，其次从生物学研究看，距今约6000年，扬子鳄的分布北界在北纬37°，后逐渐南移。扬子鳄现今的范围大大缩小，仅限于江浙皖部分地区。扬子鳄，又称“鼍龙”和“猪婆龙”。《诗经·大雅·灵台》里有“鼍鼓逢逢，蒙瞍奏公”，鼍鼓，就是用鳄鱼皮做的鼓。
此外，传统文献中也有不少支持龙之原型为鳄的证据。一则经典的材料出自《左传·昭公二十九年》。“秋，龙见于绛郊。” 晋国大史蔡墨对魏献子谈到了古者畜龙的故事，有董父为帝舜畜龙，被赐名“豢龙氏”。夏帝孔甲时，没能请来豢龙氏的人，故不懂得喂食龙；幸好有位陶唐氏之后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来为孔甲服务。之后又谈到“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即刘累将龙的肉剁成肉酱给孔甲吃。
这段文献表明龙是被畜养的，且可以食。支持鳄即龙的学者很看重这条文献，龙和鳄均体大而性猛、栖息于水边，可被畜养，肉亦可食。近来，广州报人胡文辉亦撰文指出，从饮食史的立场，由粤人食鳄这一史实回溯，能为龙的问题提供一种新的思路。他也疑惑龙是否即是鳄鱼。
尽管龙之原型为鳄乃龙形象起源探讨中的荦荦大者。可是从宏观视野来看，龙形象的变迁一如中华文化和民族，是多元而一体的。在龙形象的演变中，龙逐渐成为中华民族共同敬仰的神、民族象征和文化标志，具有深刻的向心力、凝聚力和认同感。与此同时，龙又具有变幻莫测的能力。《管子·水地》：“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这难道不也是我们中华文化和民族精神的一种映射和写照吗？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