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在南京，位于长江中的八卦洲是一处独特所在。作为长江中仅次于崇明和扬中的第三大岛，它孤立于南京主城之外，有着自己蓬勃强劲的生长史。南京作家王成祥新长篇的问世，使得“八卦洲”这一既往较少受到文学关注的南京地理坐标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该书被列为南京艺术基金资助项目。近日，南京市作家协会、《青春》杂志社主办《下江》作品研讨会，与会专家一致认为，这部作品为了解南京历史文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出现仅400年
八卦洲在清代才正式有人居住
“从准确的地理学名称上来分类，八卦洲最初应称为‘心滩’……此类地形，多发育在河床展宽处。”《下江》虽然是一部小说，但王成祥却对八卦洲的历史进行了严谨的考证。
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由于江水冲击和泥沙的不断沉淀，八卦洲得现雏形。其形成之初，方圆仅七里，故名“七里洲”。后逐渐扩大，形若草鞋，又名“草鞋洲”。直至清代，由于洲地不断南塌北淤，状若八卦，遂被命名为“八卦洲”。尽管“八卦洲”距今只有400年的时间，但在历史文献中，其最早是以“青沙”之名出现的。南宋初年，朝廷在长江建康（南京）段设有6个用于商业运输和军事演习的渡口，仅栖霞区境内就有燕子矶、青沙、石埠桥、三江口、外沙等五处。如今的八卦洲正是其中之一。
八卦洲正式有人居住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清代。清康熙二十三年，洲西南角开始有零星移民居住。乾隆“六下江南”，在一次游历中，当他伫立于燕子矶头，时而仰观宇宙之浩瀚，时而俯察矶头之险峻，时而又平视不远处的江面。这时，他看到四周被江水环抱的一片洲地，并吟诵出“却喜涨沙成绿野，烟村耕凿久相安”的诗句。这首诗即向世人透露了诸多有关八卦洲的宝贵信息：八卦洲由“涨沙”演变而成，当时洲上已绿树成荫、炊烟袅袅。
八卦洲有一块清代康熙年间饬禁牧马的布告碑，即“永禁七里洲芻牧示碑”。碑的内容主体是一份判决书，因涉及清初南京社会经济而弥足珍贵。碑中讲述了兵痞朱汉、吴二等人借口为驻防旗兵放马而在八卦洲殴打、敲诈乡民，历时数载，乡民不堪其虐，环跪于官衙前号哭；两江总督闻讯后立即抓捕朱、吴二人，枷号示众3个月并追缴赃银；同时发函警告旗兵将领整肃军纪，并指出八卦洲并非军马放牧地点，永远不许在此放马。
八卦洲另有一块清兵屯田碑，该碑立于清乾隆年间，详细记述了清兵屯田的事项及乾隆时期八卦洲分为大八卦洲和小八卦洲两段的地理状况。石碑同时还表明，清朝八旗兵未进该洲屯田之前，此地就有乡民零星居住，并开垦生产，后来才进行较大规模的围堰造田和开发。
以家史写国史
八卦洲移民大多来自“上江”
古往今来，人类逐水而居，文明伴水而生。在特定的地理空间里，王成祥以家族记忆为想象的辐辏，文学地再现了父辈从上江迁徙到下江，或为民族大义而牺牲、或为生存而奋斗的“人间”故事。
“朝见上江来，暮见下江去。”安徽在南京西面，居长江上游，习惯上就被称作上江；江苏处在长江下游，所以称作下江。从清末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大量安徽人顺着长江移居南京，在江心洲、八卦洲等地开荒种菜、生息繁衍。“1934年，全洲共有853户、4466人。其中，原籍为安徽无为县者，有709户之多，占总户数的89.7%，另外，安徽和县58户、含山10户、凤阳5户、庐江5户、桐城3户……”在南京艺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张德强看来，小说真实再现了南京作为一座移民城市的历史渊源。家史即国史，作家曹寇认为，“下江”和“闯关东”“走西口”一样，见证了特殊年代里的一次次移民潮和先辈们对生存空间的积极开拓。
下江人的祖辈们，当年抱着“逃荒”与“淘金”的心态，从上江迁徙到下江。为了生存，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披荆斩棘、一路前行，洒下无数的心血与汗水，尤其是当水患来临、战争不断时，他们仍怀揣不灭的梦想，相互提携、相互帮衬。正如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玮所说，《下江》不仅反映了底层下江人的生活，而且体现了他们坚强的生长能力。在评论家、江苏省作协创研室副主任韩松刚看来，作品既着力于宏大的背景，但又重在写生活，故事中套着故事。其小中见大让人能看出，在战乱之时，中华民族的文脉没有断裂。“《下江》在看似剧烈流动的宏大历史叙事之外，建构了一种内核稳定的日常生活叙事，无论是战争的硝烟，还是长江边的拓荒，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是坚固不变的。”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张光芒表示。
在民族危机之下，底层百姓如何艰难地活下去？如何想方设法地繁衍生息？又是如何在艰难人世中保持一种坚守的？在文学博士、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王磊光看来，《下江》表达了作者对于“人间”的理解，即保持基本的伦理观念和价值信条，比如“要撑下去”——不管有没有收入，都要早点回来吃饭；明知道是枪林弹雨，还要去“苦钱”；即使自己处于困境，见到别人为难，也要帮上一把。
南京元素鲜明
融入大量史实为八卦洲“立传”
《下江》的出现，让很多专家眼前一亮。在江苏省作协副主席、南京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汪政看来，王成祥写出了“下江史”，为南京历史文化的另一种书写带来了引起欣喜、发现、期待的“新可能”。殊不知，这部作品是王成祥克服了身体上的极大障碍完成的。他也因此被《青春》杂志总编辑李樯称为当代文学的保尔·柯察金。
据王成祥介绍，他在十年前完成了《成长三部曲》，即着手创作一部以“上江”和“下江”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为了重新认识上江，他还特意开车带上80多岁的母亲，去了趟安徽的铜陵和枞阳，后来又去了无为，“名义上是走亲戚，实际是在寻根。”当年，他的祖辈和父辈正是抱着“逃荒”与“淘金”的双重心态，从上江的无为来到下江定居的。可是，王成祥没有想到，不久后，他在一次返乡途中却因中风忽然晕倒在地，在医院昏迷了整整9天才苏醒过来。
正如南京市作协副主席余一鸣所说：“活着就要写。”从医院出来，王成祥不止一次端坐在电脑前，试着敲打一些文字，可下一句的文字还没敲完，上一句所表达的意思就忘得一干二净。除记忆外，情绪、反应、行动等都不同程度受影响。为了早日康复，王成祥坚持走路、打乒乓球、游泳，当身体渐渐康复时，又悄悄写起了《下江》。他说：“写作本身也是一场战争，在不见硝烟的战斗中，你要与每个字、每句话进行较量；与平庸、懒惰、坐井观天、狂傲自大、耐不住寂寞等坏毛病进行较量；同时，还要与自己的灵魂、脑血管随时会发生意外等不利因素进行抗衡。”
《下江》在基本的家族故事外，还将大量的现实见闻、故事传说、生计知识、民谣民俗、传统文化、地方性知识等融入其中，大大增加了为八卦洲“立传”的史实性。
“你们看，左边就是江心洲。再往前划，就是子母洲；再往前划，就是新济洲；再往前划，就是再生洲……”“上个礼拜，洲上有户人家的船只装满了芦柴，正要运到城里去卖。没想到，船正要停靠在上元门码头，就被敌机扔下的炸弹给击中。”“到了东晋元帝，因念念不忘北方的琅琊，皇帝索性就将侨居的地方设置为‘南琅琊郡’。这个地方如今在哪儿？就在两百里外的下江；说得再具体点，就在金陵的栖霞，离重镇龙潭不过咫尺之遥。”“南京在明清两代，都设有‘上江考棚’和‘下江考棚’。而‘上江考棚’在南京竟有好几处。其中有一处，还是上江古水镇一户有钱人家筹资修建的，完全按照清朝时期的建筑风格。”
在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张宗刚、凤凰出版传媒编审诸荣会、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副总编辑王振羽、作家半岛等看来，《下江》中鲜明丰富的南京元素，也让人们对长江文化、长三角文化之南京历史文化的认识，有了一个新窗口、新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