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邢虹 实习生 万方圆
明末清初，著名出版家、篆刻家胡正言在南京鸡笼山下设立居室，取名“十竹斋”。400年过去，南京十竹斋与北京荣宝斋、上海朵云轩、杭州西泠印社并称为中华艺术四大老字号。漫长岁月里，十竹斋技艺是如何传承的？在新时代，十竹斋又如何焕发全新光彩？近期，南京作家余一鸣的全新长篇小说《十竹斋密码》在著名文学期刊《人民文学》上发表，以文学的方式给出解答。从这部作品里，也能窥见中华文脉的赓续，窥见人们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进行的探索。
退休后全身心投入创作，
半年时间探寻“十竹斋密码”
胡正言在南京主持印刷出版《十竹斋笺谱》《十竹斋书画谱》《十竹斋印谱》，其中，融饾版、拱花两大雕版印刷绝技于一身的《十竹斋笺谱》，成为世界印刷史上划时代的作品。用著名古籍收藏家韦力的话来说，《十竹斋笺谱》“在手工时代用艺术的形式将人类从二维世界带进了彩色精妙的三维世界”。
《十竹斋笺谱》可谓深刻遵从中华传统文化的高雅立意，通过艺术手法极大地提炼浓缩了中华五千年的传统文化中典籍精髓，以一两件象征之物含蓄内敛表达出完整故事内容，完美传达了中国古代文人雅士的审美情操。因而，《十竹斋笺谱》的艺术造诣被郑振铎、鲁迅盛赞，更被鲁迅郑重誉为“明末清初士大夫清玩文化之最高成就”，对日本浮世绘乃至近代西方艺术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南京十竹斋也因此成为向世界传播中国传统文化的杰出代表。
作为南京人，余一鸣对十竹斋的兴趣由来已久，2023年，应十竹斋艺术集团的邀请，余一鸣真正开始动笔创作这个题材。“听说荣宝斋、西泠印社与朵云轩都有了讲述自身发展历史的小说与电视剧，南京十竹斋不能缺了这一块。”
2023年2月，余一鸣从南京外国语学校退休，3月，他开始了创作。整整半年时间，他放下所有事情，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十竹斋密码》中去。“以前的写作，都是在教学的空隙挤时间，一边上语文课，一边伏案写作。退休了，终于可以专心写作。”余一鸣笑着说。
《十竹斋密码》用悬疑的手法开头，分两条线索展开。一条是明末清初胡正言创立十竹斋并刻印《十竹斋画谱》和《十竹斋笺谱》，揭示在明末清初背景下中国文人的心路历程。胡正言在鸡笼山下远离政治，潜心于篆刻和雕版刻印技艺，将十竹斋的印刷业水平推向了中国乃至世界之巅。另一条线索则关注当代十竹斋人，他们在主管部门的关心和支持下，恢复重现了饾版和拱花技艺，让《十竹斋笺谱》《十竹斋画谱》复刻重刊。
挑战不熟悉的题材，
写作之前深度“备课”
想在《人民文学》上发表长篇作品极其困难，一般每年只接收4篇长篇作品。而《十竹斋密码》一写完，《人民文学》就给予了高度评价，表示要刊登。那期的卷首语中对《十竹斋密码》进行了重点推荐：“该长篇小说将时间从今天上溯到明清之际，绝活儿的存亡事关文明载体，手艺的传承事关文化赓续。作者有工匠气质，耐心地观照着情节推动的每一个节点、节奏；作品还将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文化神情，隐含在叙事的表层之下——仿佛纷乱中无可撼动的定力，宛如杂沓中不可阻断的清音；那是有关风骨的文脉跃动，更是有关真趣的生命形影。”
这背后，是余一鸣一步一个脚印的实地采风，是对南京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入挖掘，是六易其稿的精心打磨，是一位作家沉甸甸的责任感。
《十竹斋密码》是余一鸣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创作内容并非他熟悉的生活，而是一个有“距离感”的题材。就像退休前教书要备课一样，余一鸣认真地开始了自己的“写作备课”。他自称是不了解印刷业的“外行”，为了了解印刷艺术，了解明末清初的政治背景、社会风俗习惯等方方面面的知识，他搜集各种资料，读了几十本相关书籍。除此之外，他还多次实地走访，不但在南京找寻胡正言的踪迹，研究十竹斋的技艺，更去胡正言的故乡安徽休宁进行实地考察，一切只为更深入地了解胡正言的生平经历，想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
谈及写作时难忘的经历，余一鸣向记者分享了自己在创作过程中寻找现场感的故事。在创作初期，他只能凭想象来描写《十竹斋笺谱》印刷的过程，但这样很难补全技术上的细节。“比如说，一般的印刷只用一块版，但《十竹斋笺谱》为了实现彩印，有的时候同一幅画要用几十块版，每一块版就代表一种颜色。这些工序里，对纸的要求、对木的要求、对手上指法的要求都很多。”余一鸣说，这些细节都要经过严谨的考察才能得出，除了大量的阅读与采访相关从业人员，余一鸣还专门前往安徽皖南的一些作坊，亲自考察造纸造墨的工序。听说扬州有位精通雕版印刷的非遗大师，他还特意前往扬州拜访，详细了解了传统印刷工序中的种种细节，对于传统手艺的印象就深刻了。
这是一次越写越感兴趣的创作。余一鸣说，最初的设想是写五六万字，最后写出来的是近13万字的长篇小说，他修改了六稿后才定下最终成稿。他坦言，很想把《十竹斋密码》写成一部“大百科全书”，但显然还不够，“每本书总归会留下一些遗憾，但我想表达的东西，基本上都表达出来了。”
“传统文化是无穷无尽的宝藏，
一辈子都写不完”
为了让更多年轻人走近、了解十竹斋，余一鸣在《十竹斋密码》中采用了穿越的表现技巧。在明末清初与二十一世纪时空转换中，将十竹斋400年的历史和传承娓娓道来。小说尾声，胡正言通过电脑从古代穿越而来，亲眼见到了复刻重刊的《十竹斋笺谱》，—页一页地翻看，喃喃自语：“漂亮，比我那时印得还漂亮……”
“我希望用这种方式，形成现代化工艺和古代技艺、现代人思维和古人思维的一种映衬和碰撞。”余一鸣说。关于这类题材，他更愿意从当下切入：“在传统的历史文化里面我们找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我们不仅要呈现历史，更要注重当下的年轻人，注重我们这个时代，得到了哪些传承和启发。传统文化与当代的科技发展之间，蕴藏着关于人文、关于精神气的种种联系，我的小说更想从这个角度去挖掘。”
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之后，《十竹斋密码》的图书版本即将正式推出。这部作品讲述的不仅仅是十竹斋的发展历史，书中体现的众多人物情感关系，令人大呼精彩，无论是胡正言身上彰显的民族气节，还是当下十竹斋集团对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都具有极强的审美性。
这次的创作，也让余一鸣对今后的写作有了更清晰的规划，“一方面，我可以选择一些自己熟悉的生活作为题材；另一方面，面对陌生的题材，只要你下功夫，只要你投入进去，去现场体会、走访，也能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十竹斋密码》写完了，余一鸣关于传统文化题材的文学创作还将继续。“创作传统文化题材的小说是一个大工程，在这次写作之前的准备中，投入的时间与精力都远超原来的想象。但传统文化真的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宝藏，只要愿意挖掘，那么一辈子都写不完。”
【人物简介】
余一鸣，中国作协会员、南京市作协副主席。曾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花城》《钟山》《作家》《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三十多家刊物发表长中短小说，著有小说书籍16种。曾获人民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金陵文学奖、南京文学艺术奖、高晓声文学奖、梁斌小说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等十几个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