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茸
今年清明节，66岁的章亚民来到南京市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林，“我来看你们了。”她眼含热泪，用手指一一抚过石碑上4个金色的名字。陈立、凤艳华、陈林克、陈昕圆，碑上的名字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这是一家人。2005年，爷爷陈立去世前，捐出了自己的遗体；2012年，奶奶凤艳华离开人世，跟随老伴儿也捐出了遗体；去年，父亲陈林克和女儿陈昕圆因病相继离世，父女俩生前同样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一家四口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在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林的石碑上“团圆”了，在另一个世界里，续写爱的传奇。
就在前不久，陈林克当选“南京好人”。
出租房里四本证书是最宝贵的“财富”
“一想到他们在半个月内先后离开了我，我就忍不住伤心，可心里又为他们感到自豪。”在江宁区谷里街道的一间出租房内，章亚民流着泪对记者说。
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出租房，大白墙、白炽灯泡，水泥地面……若不是几件简单的家具，几乎就是一间“毛坯房”。
生活的简单，埋没不了这个家庭精神世界的富足。抽屉里，静静地躺着4本证书，因年代不同款式不同，但都有“遗体捐赠”这几个字。
章亚民说，这4本证书是家里最宝贵的“财富”，证书里的名字分别是她的公公、婆婆、丈夫和女儿。17年间，这个五口之家先后有4人离开人世，4本遗体捐赠证书，又给这份悲伤又增添了令人动容的无私与大爱。
第一本证书是章亚民公公陈立的。2005年，80岁的陈立走到了生命尽头。直到这时，他才将自己已签署遗体捐献意向书的事情说了出来，“生前没有为国家作多大贡献，死后我想把自己献给国家。”
陈立参加过新四军，退休后在军工厂工作，妻子凤艳华也在军工厂工作。在章亚民印象中，公公和婆婆平时话不多，工作严谨，“谁也没想到老爷子不声不响做了这个决定。”
2012年，凤艳华也离开了人世，她像老伴儿一样，将自己的遗体捐给了南京医科大学做医学研究，希望能帮助更多人挽回生命。
也许是受到父母的影响，2020年的一天，陈林克突然提出，他也想去捐献遗体，章亚民白了他一眼，没同意。
静静地走，不要打扰他人
2021年4月，陈林克咳嗽时咳出了血，没多久，他被确诊为肺癌。此时，一道难题摆在了陈林克面前：救自己，还是救女儿？
10年前，陈林克25岁的女儿陈昕圆被确诊患上了先天性心脏病并肺动脉高压症，需要每天服用进口药，否则肺动脉随时会破裂。但经过近10年的治疗，陈昕圆的病情不断加重，服药已不起作用，医生说只有换肺才有生存的可能。
陈林克和章亚民都是企业退休工人，两人退休工资加起来不到7000元。父女俩的病情让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章亚民说，在确诊肺癌前，陈林克已打算卖掉家里唯一的住房给女儿换肺，然而，如果算上自己的医药费，卖房款有些捉襟见肘。
“老爸，你先治病吧，我换肺的事以后再说。”懂事的陈昕圆对父亲说。可随着病情加重，父亲还是决定放弃治疗，把有限的资金留给女儿。
家人拗不过陈林克，他中止治疗离开了医院，并悄悄退出了所有微信群，删除全部好友，换掉了手机号，与家人一起搬到江宁谷里的一间出租屋内。
2022年3月，陈林克生前战友谢海燕发现好兄弟“失踪”了，经过多方打听，1个月后，终于在谷里出租屋内见到了陈林克，此时肺癌已转移到他的头颅、消化道和腹部淋巴结，整个人瘦弱不堪、面无血色。
望着昔日战友，陈林克还是露出了虚弱的笑容，“就怕你们来看我，所以我一个人都没说。”他说。
虽受着病痛折磨，陈林克仍没有忘记心中的“大事”——捐献遗体。章亚民劝老伴儿：“你父母都捐过遗体了，你就不要捐了，以后我们俩葬在一起。”但是陈林克不听，章亚民只好尊重他的意愿。
2022年7月11日1时55分，67岁的陈林克停止了呼吸。他生前的遗愿就是“悄悄地走，不打扰他人”，章亚民做到了，没有告别仪式，没有花圈，只有一本遗体捐献证书。夜幕下，接收遗体捐献的南京医科大学派出灵车，静悄悄地把陈林克接走了。
“我是罕见病，我也想为国家做点贡献”
悲剧并没有停止脚步。
父亲的放弃治疗并没有为女儿换来生的希望。2022年7月19日，陈昕圆在母亲陪同下前往杭州，勇敢地接受换肺手术，期待能换来一次重生的机会。7月26日，她突然陷入昏迷，转入ICU病房，只能靠人工肺呼吸，一天的医药费就要好几万元。
医生告诉章亚民，陈昕圆大脑长期缺氧已部分坏死脑压高，唯一的办法是打开头颅释放脑压，但也撑不住多少时间；第二种方法就是撤下人工肺放弃治疗。
陈昕圆以爱美为由，拒绝了开颅。章亚民心如刀割，她知道，女儿不想再拖累这个家。她又想起手术前女儿曾和她说过：只要走时不痛苦就知足了。经过挣扎，章亚民还是尊重女儿的意愿，咬着牙做出了放弃的决定。
7月30日，撤下人工肺的陈昕圆乘上了回到南京的救护车，她坚持要回南京，因为早在两年前，她瞒着家人签署了遗体捐献志愿书。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父亲生前好友谢海燕：“我得的是罕见病，捐献遗体也是想为中国医学做点贡献。”
13点20分，救护车还没抵达南京，陈昕圆就已停止了呼吸。在简单的告别仪式后，她的遗体被推上灵车，驶向接受捐赠的南京医科大学。
20天内，章亚民接连失去了两位至亲，换来了两本红色的遗体捐献荣誉证书。她把它们与公公和婆婆的证书摆在一起。
“这是我们家最宝贵的财富。”章亚民说，“我会是这个家的第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