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平
人与城市相对相依，犹如儿女与父母之间，如何表情达意？爱要怎么说出口？这既是一门学问，更是一种艺术。晨跑时我想到这个问题，是因为前一天下午受南京影视家协会副主席冯华之邀，观看她的创新之作——纪录电影《秦淮河边一间房》（原名《异乡人》）的内部试映。
影片时长1小时58分钟，以两条故事线作为支撑，一条线是讲一个漂泊到南京的单亲家庭，在这里落脚、创业，从一片叶子长成一棵树，在南京买房安家从而生根的故事；另一条线则讲一群年轻人因为同一个职业、专业，从四方聚拢到南京秦淮河边的一家健身房，又在职业群体中各自追求、各自奋斗、各自实现自我的故事。两条故事线时有碰撞和交响，但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共同点仅仅在于各个人物都来自异乡，都处在与南京这座城市双向地从异乡到故乡转化的心理认知、情感养成阶段。
冯华用作家特有的敏感，巧妙借用这一群体的视角，来记录和书写南京城市生活。近两个小时观影，给人整体的感觉就是平和亲切，敦厚包容，一如南京的城市精神和城市气质。看完整部电影，会觉得其实无论从哪个场景、画面切入，作为影片开端，其实都没有违和感，都非常自然，如同流动的美丽的秦淮河和南京城、南京人之间互相渗透、互相补给、互相滋养的关系。影片里众多的人物，没有刻意地对南京对生活开口说爱，但他们的眼里心里都有光、有温暖。
真实，是纪录片的灵魂，影片从一开始就以真实、自然牵动着观众的心。应该说，冯华用她的作品和镜头的语言，清晰地诠释了她本人对于纪录片电影的理解，也完整地实现了她对纪录电影的构想。
观影之后，冯华曾悄悄问我，怎么样？我答，确实有几点感动。
一是影片保持对生活的平视，不做观念输出，记录、叙述但不评价、评判。影片涉及的人物多、话题多，有人看到单亲家庭冲突与调和，也有人看到代沟引起的逆反；有人看到大学生创业的艰难，也有人看到其他年轻群体在生活里的跋涉；有人看到社会的人情世故，也有人看到亲情和乡情；有人看到生存繁衍的喜悦，也有人看到老去的落寞。
创作者的巧妙在于，把想要表达的部分含在选主题、选人物、选故事、选视角里面，角度保持平视，态度保持平和，大巧若拙。影片原来取名“异乡人”，彰显了作者创作动机和缘起，试映时改名为“秦淮河边一间房”，这种修改应该是在创作过程中对创作冲动和初心由感性到理性重新认知的结果。以两个片名来比较，后者更平和内敛，更在意和尊重观影者的感受。对纪录片创作来说，这种手法更艺术，更高级。更使我心有所感的是，虽然取名《秦淮河边一间房》，但接近尾声的一个场景的拍摄地选取在云南大理的洱海边。以主角芳姐为代表的一群新南京人在风景如画的洱海边旅游、小聚、小酌。创作者没有选取在同样风景如画的秦淮河边来点题呼应，我认为这正凸显出纪录片电影的真实感，创作者不造作不刻意，真诚贴近平民视角的诗和远方，使影片更具说服力。
二是全景式展现了细腻而真实的城市生态，没有故事片那种精致巧妙的起承转合和高低起伏，没有经过设计的层层推进和环环相扣，但让观众看到了城市生活的多面以及回旋。分叉的故事和琐碎的情节考验的是剪辑功力，但也因为是纪录片，人物和故事情节是自然出现自由流淌的。
影片中有一个健身房教练，大男孩儿，爱干净，对生活的品质比一般同龄人有更高要求，为了这种要求，他不惜牺牲漫长的通勤时间。当同事们选择就近搭伙租房合住时，他选择的生活却是在城南工作到城北居住，即便很晚才下班，要先骑共享单车搭地铁，出站还要再打出租车回家。当他推开小家房门在凌晨透过洁净的玻璃看向室外的城市夜景时，观影者会完全理解他自己所说的“对生活的品质有一定的要求”。水波微兴而绕城的河流，深夜无人但洁净的街道，山水城林景观的变迁，皆通过镜头有所展现。
秦淮河堪称南京的母亲河，秦淮河边一间房所在的秦淮区被誉为“最南京”之地，创作者在讲述平凡人的生活故事的同时，也在描绘一幅现代南京的城市生活图鉴。
三是所有人本色出镜，没有表演却胜过表演。虽然没有一个人物是专业演员，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但让我惊讶和佩服的，是作者首次做电影，能做到让没有表演经验的人在面对镜头时还能那么自然放松，包括语言、肢体、表情。她是怎么做到让每个人物都好像没有镜头和拍摄人员的存在那样真实地生活、对话和面对自己？
真实的背后是真诚，坦然的背后是信任。有一个情节是健身房一名员工的家里，小夫妻育有两个孩子，把女方的父母从家乡请到南京来帮忙照看。小夫妻陪孩子在小区里玩耍，外公下楼要管孩子却被自己的女儿说了几句，回到家里跟老妻说起，突然委屈大哭，眉毛眼睛扭在一起地哭诉，而老妻却在一旁淡定切菜和劝解，仿佛对老头子这样哭已经习以为常。果然，老头坐上饭桌又哭了一鼻子，要女儿女婿哄才停下。这些场景让观众见识到真实的凡人生活，这些人物必定是在某个点上被冯华深深打动过，才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尴尬和难堪托付给她。
《秦淮河边一间房》这样一部创新和探索之作，值得创作人团队和出品方进一步精加工和细打磨，值得给予更多的关注和支持，更值得向观众和市场推荐。
冯华在试映后的第一次内部评审会上深情讲述了自己带领团队以极小成本、最大努力创作和制作的种种艰辛，说了很多感触感想和致敬致谢，但最重点的是，继续打磨作品成为精品太需要资金和专业方面的支持，略显粗糙的初成品离上映离冲奖还有很远距离。希望社会各界多多关注南京文艺家创新探索的初步成果，合力放大其对于提升城市文化影响力和传播力的价值。
（作者系南京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