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的晚上，儿子把我“解雇”了。
他光着脚丫子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他的枕头、小毯子，仰起脸对我说：“妈妈，我今晚想跟外公睡。”
我说好啊。甚至还内心窃喜地帮他收拾水杯、睡衣，把第二天的衣服也放到我爸的床头柜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小脚丫啪嗒啪嗒打在走廊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关上房门，突然觉得房间久违地安静。我打开手机，点开了那部几个月前追了一半的电视剧。耳朵还时不时留意着，想着儿子会不会半夜又因为想我而回来。那天晚上我看到凌晨两点，儿子也睡得很踏实。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报复似地熬夜，把攒的剧一口气刷完，眼睛又涩又疼。太美好了，我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夜晚。不用九点半关灯，不用假装睡着，不用在他翻身时条件反射地给他盖被子。
第十七天，我走进我爸的房间，坐到床边，亲亲儿子说：“今晚跟妈妈睡好不好？”他摇摇头：“不要。”我以为他在逗我玩，笑了：“妈妈给你讲那个你最喜欢的故事，讲两个。”他还是摇头。我说：“那妈妈让你看一集动画片呢？看完就睡。”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纠结、有犹豫，然后他坚定地说：“妈妈，我还是想跟爷爷睡。”语气很平静，像在哄一个听不懂话的大人。
我走出房间时，心里空落落的。之前我觉得陪儿子睡觉很麻烦，那时还偷偷想过要是他愿意自己睡就好了。现在他真的不在身边睡觉了，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是啊，他需要我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束缚，是我失去自由的证据，现在反过来是我需要他了。
有一次我偷偷去看他和外公睡觉。外公在讲猫和老鼠的故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外公的胳膊上。那个姿势，和他以前搭在我胳膊上一模一样。他在外公那里，找到了同样安稳的睡眠。
我终于懂了，他会长大，会在某一天不需要我陪他入睡。我失业了，外公上岗了。我开始学着接受，接受那张空了一半的床，接受凌晨两点不再有人喊“妈妈我渴了”，接受我不再是他夜晚的全部。
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解雇”。第一次去朋友家过夜，第一次关门不让我进，第一次把秘密告诉别人不告诉我。这是我未来都要持续练习的一件事，站在他身后，远远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
[昆山]蔡晓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