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车那天是个大晴天。深灰色车身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亮光,浅绿色的保险杠像刚拱出地面的草芽。我按了一下喇叭,声音脆脆的,在空旷的车行门口弹了一下。
一辆电动车不值几个钱,可自从有了孩子,花出去的钱都有了去处,奶粉、学费、运动鞋,纯粹为自己买的东西反而想不起几样。骑上新车兜风那一刻,微风灌进脖子,我竟觉得有些陌生。为自己花钱的感觉,像走进一间好久没开灯的房间,摁下开关,才发现屋子比记忆中宽敞。
经过路边那排杨树,我想起了以前那辆二手电动车。
那车是刚买房那年淘的,车身磨掉了漆,右边后视镜用黑胶带缠着,电瓶冬天缩得厉害。车前面焊了个钢制儿童座椅,刚好容得下大儿子的身体。每天傍晚接他回来,他跟我讲幼儿园的事,讲操场上野猫又生了一窝崽,我接过话头随口哼两句歌。碰到下坡路,风灌进来,他张开手,像要抱住整条马路。有时我会绕进旁边那条梧桐多的小街,速度放慢,风也跟着慢下来。物质拮据的日子里,骑电动车带儿子出行,是种踏踏实实的满足感。好像车轮一转,全世界的好东西都被风送过来了。
后来老二出生,日子换了一种转法。下午要接老大放学,只能趁老二睡着,把他放进围栏,清空周围的东西,悄悄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响,心里也跟着咔哒一下。骑上车就猛蹬,脑子里两根弦同时绷着,一根系在家里的老二,怕他醒来哭;另一根系在学校的老大,怕他又等到最后。大多数时候赶到学校,老大已经在传达室坐着了,书包搁在脚边,小脑袋低着,听见脚步声才抬头。他从不闹,拉住我的手,默默往外走。有一回他仰起脸说:妈妈以后能不能早一点来接我?我说妈妈尽量。嗓子发紧,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那天骑车回家,夕阳穿过树叶,铺了一地的碎光,他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头靠在我背上,不说话。
那段时间是真狼狈。可身在其中并不觉得苦,所有精力都用在赶路上了,赶喂奶,赶接娃,赶回家热饭,脚不停心不停,根本腾不出空隙想日子难不难。
现在老大蹿到一米六几,嗓音粗了,跟我说话不再仰头。周末早上哥哥骑车带弟弟买早餐,经过下坡路弟弟尖叫一声又咯咯笑,哥哥回头凶他坐稳,自己嘴角也翘着。他们提着豆浆包子回来,叽叽喳喳说经过了那棵大杨树,经过了以前住的小区,经过了巷口那家小卖部。那家店以前花五毛钱能买根棒棒糖,现在换了主人,卖奶茶了。
傍晚我一个人骑新车出去,又经过那排杨树。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圈,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跟好多年前一样。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树没变,路没变,风也没变,变的是车上的人。从前是我和老大,后来是我一个人,再后来变成两个孩子。车轮碾过的那些年,旁人看不出什么,我心里有数。
天暗了,路灯亮起来。我没急着走,就坐着吹风,觉得挺舒服的。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那时的我顾不上感受。
[济南]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