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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风过河西

日期:10-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14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河西走廊,其实是风的走廊,南北两边是山,中间正好是个风道,越往西,山越矮,地越荒,风便肆无忌惮地炫耀起自己的粗野来了。

  汽车驶出玉门镇,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戈壁滩。

  成千上万的沙包像成千上万个坟茔横陈在面前,很容易联想起张骞、卫青、玄奘以及成千上万的商人、使臣及打了败仗的将士。每个沙包都孕育着一棵芨芨草,它虬结的脚趾与每一阵风沙纠成死结,有生命的东西毕竟比没有生命的东西顽强。

  我们在安西吃午饭。安西是被称作风库的地方。但这一会儿没风。一个小摊贩忙着收摊子,说风要来了。那院子里正滚碾子的农妇慌忙卸驴,慌忙收拾簸箕笸箩。

  它来了。它从天边来,削着戈壁滩,跨过沟沟坎坎,腾腾落落,携裹着成吨成吨的土和沙,奏着恐怖的乐曲来了。天晦暗下来,太阳失去了光辉。我们躲在镇子上的小饭馆里,静观这平生首次见到的奇景:那风野得像土匪,像陨石;像窦娥的冤魂,呼天抢地。所有的树木都朝着一个方向,为风王躬腰下跪。

  跑进饭馆里的人,头发上、眉毛上全是土,身上脚上也是土,一个个成了灰土猫儿。老板娘和几个妇女嘻嘻哈哈地骂:“黑小子风!”“儿马风!”“叫驴风!”这风确是雄性的:雄性的粗暴,雄性的狂野,雄性的蛮横。

  饭桌上一厚层沙子。西北朋友告诉我,这种风叫黑风,并不多见。那我可不能错过机会,决心到街上去体验一下,这样想着,便推门冲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逆水行舟。一张嘴,满嘴细沙,牙咬下去吱喳响,脱下皮夹克把头包上,只露两只眼,在安西的大街上,在风沙的旋涡里,我活脱脱像个巫婆,踉踉跄跄地走,像被扶着,被搀着,又像被推着,被搡着,耳边像有阵阵狂涛,雷声滚滚。

  在这样的风中,居然还有人在卖瓜。卖瓜人干裂的双唇在翕动,当驮瓜的骆驼透出凄迷的眼神,我感到自己的无力,我的同情也太苍白。他们多么希望我能尽可能多买下一些。我建议大西北的朋友多办些瓜果加工厂,不要让瓜农候在风中等买主了。

  大约40分钟,安西从风的喧闹中静下来了。那帮黑小子们、儿马们和叫驴们,裹进一股黑黄的沙尘里远去了,无声无息了。

  这风,刮过历史,刮过人心。玄奘的经卷每一页都夹着沙粒,霍去病的铁骑踏过时,风声里满是汉家儿郎的呐喊。风,不过是时间的形状——它能把辉煌变成废墟,也能把废墟雕刻成新的作品。那些沙包下的芨芨草,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像极了这片土地重复千遍的命运:不是征服,而是共生。

  风过后,又是蓝天白云,天地重新安静。老板娘开始擦拭桌上的沙土,农妇又套上驴子,碾子吱吱呀呀转起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被改变:戈壁被削去一层皮,沙包挪了位置,芨芨草的根又深了一分。人也是——那些顶着风沙卖瓜的老农,脸上的皱褶里又多了份执着。风教会他们的不是躲避,是被剥夺后还要活下去。

  风,是这片土地呼吸的一种状态。它粗野,能撕碎一切矫饰;它狂暴,它想看到所有生命最真实的样子。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都被时代的、命运的、内心的风沙反复揉搓过。有人成了沙粒,然后成了灰尘;有人成了芨芨草,根越扎越深。

  离开安西时,回头再看那片戈壁。风已远遁,天地澄明。但我知道,它就在某处积聚着力量,酝酿着下一次的肆虐。

  [北京]程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