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许多年后,才看见那位老人的委屈。
那是一个炎夏。放假后,我从上学的城市坐大巴返乡,出了出站口,几辆电动三轮车涌来:“阿要坐车啊?”“多少钱?”十块、八块的声音纷纷涌来。想起爸妈带我去小商品市场买东西,总教我要对半杀价,于是我有样学样一锤定音:“五块!”
“太少了,做不下来!”三轮车纷纷散去。只有一位个子不高的老人,犹犹豫豫站在那里,硬茬茬的花白头发,穿着藏蓝衣、黑裤子,嗫嚅地问我:“七块……行不行?”我看他底气不足,便果断摇头:“就五块。”顿了顿,老人讲:“你上车吧。”
马达一响,一路无话,电动三轮车从西站哒哒哒开到莆田路上,突然,老人停车,花白头发一起一伏,很生气地讲:“这么远,这单我不接了!你给得太少了!”我急了,就讲:“刚才说好的价格呀!目的地我也是先告诉你的!怎么开到这里就反悔?”我觉得这大爷太不讲道理,眼见我带着这许多行李还半路撂挑子,占着座位不肯下来。大爷见我犯倔,只好再上车送我回去。饶是如此,我依旧不免一路嘀嘀咕咕,到了家门口下车,到底还是只给了他五块钱。兵荒马乱地到家,我愤愤不平地告诉妈妈这一路的波折,彼时妈妈正在厨房洗菜,她听了却说:“年纪大的苦钱不容易的,你不应该那样。”“可一开始是谈好的呀,他不愿意,当时就不应该接单。”我不服气地反驳。妈妈顿了顿,叹口气说:“过几年,你也许就明白我的意思。”
许多年过去,社会果真给我上了课。我也曾有答应“接单”,做起来却感到懊恼的时刻。无数次想撤退时,我会想起那个老人。我渐渐明白,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用对错去衡量。从前,年少的我,还不能体谅人的处境,还不懂有人真会为少挣几块钱而焦心。我常常在想,若能再回到那一刻,我一定会对老人说一声抱歉,再按他开始的报价付费。
学会在锐利之外,多一份体谅,这是我今生要修炼的功课。
[泰州]姜伟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