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曾涛
出门前，女儿往包里塞了微单。我说，别带了，怪沉的。她撒娇说，拍几张吧。正是对拍照上瘾的年纪，我没再说什么。到了地方，她举起相机对准我。我摆摆手，拍风景。她撇撇嘴，转身去拍弟弟。镜头一对准，儿子立刻挺起胸脯，下巴微扬，嘴角往两边扯，那笑容是专门为镜头准备的，亮晃晃的。
谁年轻时不爱拍照呢。那时候我用单反，沉甸甸的，挂脖子上勒得疼，可我愿意。光圈，快门，感光度，一样一样调，像做一件郑重的事。支起三脚架，调好定时，跑回镜头前站定，等快门咔嗒一声。不满意，再跑回去，再拍。那时候觉得自己值得拍，头发浓密，腰板挺直，笑起来没有褶子。拍完了自己看，看完了还发给别人看。真是年轻。后来换了微单。轻了，小了。可镜头里的自己越来越少。
儿子出生后，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走。每一回都拍。相机里是他的成长编年史，翻过去一页一页，都是日子。偶尔妻子说，给你和孩子们拍一张吧。我摆摆手，拍他们就好。他们正往上长，每一根枝条都新鲜。拍他们，镜头是满的。拍自己，镜头里是风吹过的痕迹。
不知从哪年开始，镜头对准我时，我开始往后缩了。妻子举起手机，我侧过脸；女儿要自拍，我说爸爸不上相。不是不上相，是不愿意看见相机里的自己。头发稀了，额角高了，眼袋垂下来，法令纹像刀刻的。最要命的是背，自己不觉着，照片里藏不住。肩头往前塌，脖子往前伸，整个轮廓往下走。照片不会说谎。你骗得了镜子，昂起头，挺起胸，选个好角度，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还没老。照片不行。照片把你钉住，把最松弛的瞬间固定下来。你看见的是别人眼中的你：头发稀疏，皱纹深刻，脊背微弯。那个男人是你，又不是你。你心里那个自己，还停在头发浓密、腰板挺直的年纪，还挂着单反，屏住呼吸按快门。
女儿和儿子会趁我不注意，偷偷按下快门。我发现时，他们已把微单藏到身后，笑着说，没拍没拍。我也不拆穿。那些照片我偷偷看过，侧脸，低着头，在看手机或做饭。没有一张正面的。有一次，我帮女儿把照片导进电脑。我的只有两三张，都是侧脸。忽然停在一张上，是女儿拍的——我和她，脸贴着脸，我正笑着。阳光很好，照得脸发白。奇怪，这张照片里的我，看着竟不那么讨厌。也许是因为旁边有她。我没删，存进一个叫“家人”的文件夹，和以前好多照片放在一起。以前那些照片里，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笑起来没有褶子。还有女儿第一次坐稳的样子，在地垫上，周围堆了一圈枕头。她端端正正坐着，两只手撑在身前，眼睛圆圆的，像刚出窝的小猫。
现在，我还是不爱拍自己。但女儿还会拉着我，说，爸爸，我们拍一张。我说好。她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里两张脸。她的脸嫩得能掐出水，我的脸像揉过的旧布。她说，爸爸笑一下。我笑了。对着镜头，我会坐直一些。不躲了。头发少就少吧，皱纹深就深吧。她将来要看的，不是我的头发和皱纹。她要看的，是她爸爸。镜头转向他们。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