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周世青
夫妻过日子几十年,总在相互磨合、逐渐趋同,也难免各有各的坚持。比如对暂时用不着的物件,我的态度是放着,说不准哪天还用得着;老伴则相反,该扔就扔,能送人就送人。她的观点是:家里凡三年不用的,就用不着了,该处理了。还说这是“断舍离”的生活理念。由她去吧,我也无话可说。最近,她又把一直搁在楼上阳光房里的圆桌面送人了。
那张圆桌面在我家“服役”了三十多年,如今要送人,我多少有些不舍。倒不是往后还用得着,而是它像家里的老家具一样,早已嵌进了旧岁月的肌理里。我最早拥有它,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皖赣铁路开通后不久,南京铁路分局在黄山脚下新办了一所子弟学校,我托该校张校长代购了一张圆桌面,花了八元钱。圆桌面是杉木做的,既轻又不易变形;它由两个半圆拼成,中间用合页连接。用时展开,不用时合拢。买回来后,我用桐油刷了一遍,又用铝皮包了一圈,还配了一个可转动的小圆盘。这么多年下来,因为保养得好,桌面油亮温润,仍很好用。那时家里住房狭小,平时只放得下小方桌,人多了坐不开。圆桌面往小方桌上一放,问题就解决了。我是老大,最先从父母身边搬出来,接着弟妹们也陆续另立门户。逢年过节,不忍父母再操劳,团聚便轮流到了各家。最早是在我家,圆桌面派上了大用场。
那年月,春节团圆、假日相聚,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图个和谐、温馨、热闹。早先,我们兄妹四人围着父母;后来各自结婚生子,四个小家庭围成一个幸福的大家庭。多少年来,家里还有个约定:每年临近教师节的那个周日,全家一起过节。我家祖孙三代,有十一人当老师,分别任教于大学、中学和军校。圆桌面盛着我们全家的喜悦,也陪着我们这个普通的教师之家,从那个年代一路走来。
除了家宴,圆桌面还见证过另一番光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常参与省市思政读物、教参和复习资料的编撰,同行们愿意来我家围桌研讨。妻子擅面食,也给那些工作便餐平添了几分家常暖意。
转眼间,我们兄妹陆续步入古稀,一大家子围坐在家里大圆桌边的机会不多了;偶尔相聚,也多半安排在饭店。孩子们各有各的忙,工作、学业、带娃,生活的多重压力在身,很难凑到一块。换个角度想,父母不在了,我们兄妹便各自成了圆心,子女环绕身边,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圆。大团聚虽难得,但上一辈留下的重情、勤俭、敬业、友善之风,后辈仍在传承。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团圆。
圆桌面搁着也是搁着,老伴把它送给了我家的钟点工小董。小董从皖北乡下来,在我家干了有十多年。有一回,小董小两口要请我们吃饭,我想替他们省钱,说:“就去你们租的房子吧。”小董不肯,说:“叔叔去了,会像回到自己过去的家。”她用的家什,大多是我家不用了送给她的,也有少数是买了没用上的。圆桌面到了小董家,两个半圆又拼成了一个圆。她那些来南京打拼的兄弟姐妹们,就能聚到一块儿了。
圆桌面又有了新用场,仿佛退休的人重新上岗。我好像也明白了老伴说的“断舍离”。舍掉的是闲置,留下的是情分;放下的是执念,珍藏的是记忆。老物件最好的归宿,是继续让它发挥使用功能。想到小董他们围桌而坐的烟火气和热闹劲,我原先那点不舍,也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