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散步时，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路边一个年轻人正在用脚写字，他瘦小，又缺了两只胳膊，显得特别单薄。他用两个脚趾夹住毛笔，挺直背，旁若无人，气定神闲。落笔，提笔，再落笔。在他眼里，此地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喧哗热闹，只有一个个慢慢站到纸上的字。
他面前的音箱放着《红楼梦》里的主题曲，婉转的女声正唱着：“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旁他写好的字，个个苍劲有力。有人走过去扫码，他说选一幅字吧，我是卖字的。他和那些推着小车卖水果的、摊煎饼的一样，不是乞讨者，是劳动者。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里，他没法找到一份遮风避雨的工作，那就靠卖字为生吧。
绿灯亮了，我们并没有走，老公说看他写一会吧，我们手写的还没他脚写得好。他落笔很稳，脚趾头费了老大劲，像一把老虎钳子，一撇一捺，收笔时笔锋差点碰到脚心，一个迈开了两条长腿的“人”字落在纸上，很快“人生如棋”四个字就写好了。老公去扫了码，说这幅字他要了，说着，就帮他把条幅移到一边去晾干墨汁。
音箱里换成了一首《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我感叹说：你的字写得真好。他笑了笑，眯起眼睛来回忆：自从出了车祸，失去手臂后，别说用脚写字，学着用脚吃饭都用了老长时间。“脚是用来走路的，跟着我，受苦了。”他调侃了一句。接着，他抬起那一双光脚，去一摞纸里另取一张宣纸，在地上的羊毛毡上铺平，又抬起脚，滚来两块镇石，压在纸的两角上，他夹起笔，蘸饱了墨，在瓷碗边刮掉多余的墨汁，运了一口气，又开始写下一幅作品。
我有种错觉，那一气呵成的流利动作，是一双手做的。有人走过去，扫码，选字，他抬头说声谢谢，依旧低头写他的字，不卑不亢，让人忽略了那残缺的手臂。
[深圳]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