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陪父亲去城南看牙，他坚持不让我查地图。
“过两个红绿灯，右拐，看见那棵大槐树再左转。”他眯着眼，像在翻阅一张藏在脑子里的旧地图。我半信半疑地照开，竟真的到了。
父亲得意：“我二十年前来过。”
二十年前。那时他四十五，还没开始戴老花镜，去一趟城南要换三趟公交。可他把路线记得牢牢的，连带那棵槐树——春天该开白花了吧，他念叨。
而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五年，离开导航便寸步难行。上周去朋友新家，出了地铁就蒙了。太阳高悬，我却分不清东西南北，像被抽走罗盘的船。最后站在原地等了七分钟，等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我忽然想起外婆。她不识字，却能凭记忆走遍整座县城。哪条巷子有青石板，哪家院子种栀子花，她都记得。她的地图不是线条，是气味、光影、触觉。是推门时吱呀的声响，是拐角处炸油条的香气。
而我们这代人，把路交给了屏幕。
可这能叫“丧失”吗？我有些迟疑。昨晚回家，下意识打开导航，三公里外的拥堵用橙色标注。我跟着语音绕开，省下二十分钟。那一刻我想，父亲会为了省二十分钟绕路吗？他可能不会。他走的是固定的路，像候鸟，不问风向，只信本能。
世界变了。父亲的记忆是一张底片，曝光了便无法修改。而我的地图在云端，每分钟更新。他靠记住抵达，我靠连接抵达。
只是那天晚上，我把导航的语音提示关了，想听听风的声音。
[宝鸡]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