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会计抱着一叠旧账单走进我的办公室，她跟我说，这笔350元的应收款挂了四年，你抽空问问对方还记不记得。我说:“就三百多块钱，我自己垫钱做平这笔账吧。犯不着向对方特意开口。”
会计把账单往我面前轻轻一推，笑着摇头：不行的，万一对方账上也挂着这笔应付款，我们私自做平，两边的账就永远对不上了。
其实，这笔钱出现的时间，我可能会记一辈子。
六年前的夏天，张总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装着我厂产品的一辆货车，追着我们的运货车跑了十几公里。
他告诉我，那天太阳大，货车上的金属产品亮得晃眼，他一眼就认定产品与他厂里的质量差不多。他手里订单量太大，甲方的产品可以委托我们加工。他后来解释说，就像跑到商场买衣服一样，一眼看中的，肯定好。
下高速时，他特意拍了我厂的货车车牌号。托了好几个朋友，先找到货车车主，车主找到开车司机，才辗转问到我的手机号。就这么着，我们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通过认真了解，达成协议，成了按时结款的优质合作伙伴。他还帮我介绍了长兴那边的客户，到现在还有生意往来。
我与他一眨眼工夫合作了两年，每一笔货款都结得爽利，唯独最后那一笔，不知道那边的会计是否看错了发票金额，平白留下了这350元的零头。我想，也许他还要给我们订单，见面机会还多，不急于结账。后来才知道，由于他们战略上的产品调整，这个产品做得少了。这一挂，就是四年。
我每次翻旧账本看到这行数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为了三百多块钱开口，总觉得像在计较什么，太伤情面。
那天，在会计的再三催促下，我硬着头皮拨通了张总的电话。知晓原委，他爽快应承:“我马上让会计翻旧账，真有这笔钱，马上就给你转过去，这么多年没发现，是我们的疏忽。”
没到十分钟，他的微信消息就弹了出来，要我们厂的对公账号。
隔天，银行到账提醒跳出来，350元整，一分不少。
我盯着屏幕笑了，忽然觉得，在制造业打滚半辈子，最金贵的从来不是账面上的数字，而是当年高速上追车的那份诚意，是这么多年彼此不猜忌的交情，连这一笔欠了四年的350元，都成了老厂烟火里一段温情的小插曲。
[苏州]徐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