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我家是没有电话的。
那物件在村中实属稀罕,只几家富户有。母亲却从不往村头小卖部去,她宁愿日日往隔壁嫂子家跑,只因嫂子家桌上放着一部红漆电话,而那条细细的电话线,连接着千里之外的新疆。
那时,姥娘同四个舅舅皆去了新疆“发展”。唯独母亲舍不得家中姊妹,执意留守老家。自娘家人离开后,她便成了最孤清的一个。白日下地,黄昏炊饭,入夜则坐在褪了漆的门槛上,摇着蒲扇,一遍遍给我们讲她自己小时候的事:土院、枣树、姊妹的笑、祖母的唤。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下去,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
那部电话,红漆机身,数字按钮,螺旋听筒线。母亲每回去嫂子家,总显得有些慌促,到了电话跟前更是怯怯的,捧起听筒如同捧着一件珍宝。与新疆通话时,她照例先报平安,再问寒暖,声音提得极高。可说不上几句,眼泪便掉下来,砸在自己的衣襟上。电话那头,舅舅们的声音总是匆促,背景里杂着旁人的嬉笑与风声。想来话费珍贵,谁也不肯多耽。母亲挂了电话,总要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方才转身回家。
后来大姐二姐也嚷着要去新疆帮舅舅看孩子。母亲心里极是不舍,嘴唇颤了几颤,却终究没有阻拦。临行前,她连夜赶制了几件厚衣服,絮叨着说新疆昼夜温差大,须得添衣防寒。
家中从此愈发空了。那部红漆电话便成了母亲生活中唯一的活气。她往嫂子家跑得更勤,几乎日日都要去坐上一坐。电话铃一响,她的眼睛就陡然亮起来,若是新疆来的,她便一把抢过听筒,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电话线,一圈复一圈,勒出深红的痕印。吃得惯吗?夜里冷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时断时续,恍若叹息,被风吹散。
那些年,母亲的世界被劈成两半:这头,黄土、老屋、门槛上的蒲扇;那头,大棚、风沙、陌生的街、新疆的口音。岁月如流,那部电话被母亲的手摩挲得愈发油亮。红漆机身、数字按钮、螺旋听筒线,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每一处凹凸。没有电话来,她就坐在嫂子家的椅子上,盯着那部红色的物件发呆。嫂子也不催她,由着她坐。
而今光阴荏苒,姥娘已八十多岁,终于从新疆回来了,说是叶落归根。姐姐们也各自嫁作人妇,散落在不同的城市。母亲如今有了一部老年手机,但她只会接听,不会拨打,日日只是静静地等着铃声响起。
她偶尔仍同隔壁嫂子坐在一处,谈论起当年往事。我常思忖,母亲眷恋的究竟是什么?红漆电话、螺旋线、黄土路、姐姐们的背影、听筒里断断续续的风?
或许并非那部斑驳的电话机本身,而是那些年她紧紧攥住的那根线。线的另一端,系着她全部的惦念。而今线已朽烂,所有思念化作虚无的电波,在浩瀚太空里茫然穿梭,再也寻不着一个实在的触点。
[聊城]郭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