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菜市场做保安的朋友老闻说:“去渔婆菜场买蔬菜，就去大棚西南角，找那个‘老秃′摊头。”
以前，这个摊位并没引起我注意，虽然它也是菜场的一个重要节点，但我们一般都冲着熟悉的摊位去，我们只当这里是出门倒脚处，无意中漠视了它。
“老秃，老秃”，我默念着，差点叫出声。
虽然摊位处在角落头，但光线极好，萝卜、青菜不多时都成了别人的菜。
见我们来了，中年女摊主赶紧将端着的粥碗搁在凳上，粯子粥都溢了出来。见状，女摊主掏出手纸揩了一下又一下，随手扯过一个白塑料袋，打量着我爱人，等她说话。
摊位如同女主人，干净、整洁，摆放有层次美感。挑菜，有时也能挑出品位来。
我爱人眼睛一亮，蹲下身，不作声。我敢肯定，这些菜，终将是她的“菜”。
女人初见女人，轻易不开口，总怕露了短板。
做生意的虽然大都精明，但不一定深藏在价格上、品质上。
女摊主率先开口:“都是新鲜的，和你一样，嫩笃笃、水灵灵。”
这话谁都爱听，真所谓“开口三分利，无利也保本。”我老婆早已破防，诚心交易了。
正在分拣韭菜的男摊主也已分心，冲着我们咧嘴笑。挨着铁栅栏，微风掠过他的头顶，稀疏的头发摇曳着，就像韭菜垄子里的“回头青”，没几根，却倔强。标志性的脑袋，应是老闻口中的“老秃”，透明透亮，一点隐私也藏不住。
女摊主像是有心灵感应，跟着“老秃”暖心一笑。在她旁边，穿红马甲、戴遮阳帽的保洁女人，顺手将自己刚拣过的韭菜移过来，饶一句:“不比超市差。”“红马甲”还挺懂语言技巧，不说“比超市好”这种嘴皮子过瘾，利己不利人的伤人话。
我爱人是识货的，她弯下腰，扒开韭菜，捏捏根部，顺势嗅一嗅。不说话，不问价格，直接就往塑料袋里装韭菜。电子秤上明码显示:一公斤三元。
小青菜看上去有点蔫头耷脑，像是被欺负的小弟。我们知道，这些菜根没有浸过药水，显得没精神、卖相不好看。就像这对中年夫妇，缩在角落头，不起眼，不欺人，只有坦诚，我们也就没有理由不是回头客了。
装满一大袋子，一称，才二斤，蓬松松、干剥剥，放冰箱七八天保鲜不腐烂。价格只是外面市场的一半。
“老秃”不能正常做生意，两年前车祸致残，说话辅助手势都让人费解。女人没嫌弃，至少这棵树立在那，暴雨时可以躲在树冠下，狂风时抱紧躯干不被刮倒，有依靠。
老闻说:“老秃”家的菜地就在“万亩良田”边角落上，很多时候，靠着无人机的无心之举，顺带吮吸几口养分。这就是他们低成本、低价位、高品质的保证。
都已九点多钟了，女人重又端上粯子粥碗。一碟水腌菜、一枚咸鸭蛋，标配。我们心里很矛盾，既不想这时候有人来打扰，好让她吃个囫囵饭；又希望你来他去，早点卖完让他们回去补个觉。“红马甲”去做她的事了，只是来歇歇脚、顺带搭把手。磨练，使“老秃”夫妻俩坚信，妥妥帖帖的生活，从来不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躺赢人生”，得有“浪头上氽来还要起早更”的吃苦精神。
菜场是社会的缩影，总有人认真对待每件事，实诚对待每个人。
“老秃”的难只是暂时的，听说他们从没向上伸手，也不需要救济。
熟悉他们的人都说，谁又愿意看着他们“鸭子蹒烂滩——越蹒越深”呢，大家托一托、拉一拉，就走出来了，一个家庭就完整了。好在“老秃”夫妻俩从没过多抱怨，偶尔有点小情绪也是进了摊位就消散。
这个角落，总是阳光最先洒照；这个角落，让我们惦记着。
[靖江]毛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