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关的清晨,是从一炉炭火开始的。
天还泛着蟹壳青,街角的炭火已经暗红。摊主把雪白的米饵块排上铁丝网,火苗轻轻舔着,饵块便慢慢鼓起来,像谁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舒展开来。外皮烤出细密的焦斑,内里依旧软糯温存。这烧饵块的火候急不得,正如这边城的日子,不温不火,却自有滋味。
晨雾从山间漫过来,远处的碉楼在雾里若隐若现。百年石墙见过太多风雨,如今只是沉默地立着,看山下茅坪老国门迎来又一天的晨光。国门不远处,壮寨苗乡的屋舍错落着,炊烟刚起,铓锣的声响从某个寨子飘过来,混着赶街人的脚步声,在晨雾里荡开。
轻拍一下烧饵块上的炭灰,让灰落地、让柴火味留在饵块上,抹上甜酱打底,辣酱点睛,这便是马关乡街上吃烧饵块的仪式感。
赶街的人从四面八方聚拢来。苗族阿妈的银饰在颈间晃着微光,壮族汉子的布衣上还沾着山间的露水。有人背着山货去口岸,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去。国门口岸外头,也有人背着越南的特产过来,草帽下是相似的面孔,相似的布衣——山这边山那边,同饮一江水,同耕一片坡,赶的是同一场集。
热闹的集市上,一块热腾腾的烧饵块握在手里,烫得左手换右手,却舍不得放下。这温度,是边城给每个奔忙者的问候。
目瑙纵歌里有句唱词:“山记得脚印,河记得回响。”在马关,一代代人的脚印印在石板路上,印在巡边的山道上,也印在这烟火缭绕的炭火摊前。旱谷岁岁成熟,山风年年往复,碉楼守着山河,界碑刻着家国。各族百姓在这里共生共居,就像这饵块,本是朴素的米料,却能裹住万般滋味。
高密度的木质炭火正旺,摊主往烤网上添了四块饵块。我想,这四块该有各自的归处——我将把它们祭在我回程的山巅上。
一块,敬那些守边的人。古往今来,是他们以血肉护这一方红土安宁,让晨雾里的碉楼不必再闻烽烟。
一块,敬那些从中原跋涉而来的先祖。他们翻山越岭,在边境扎下根脉,把异乡的泥土,守成了故乡。
一块,敬我的父亲。他英年早逝,骨血留在这片土地。矿山的风霜刻进他的一生,如今只剩青山藏存在回忆里的温度,让我想起他手掌的粗粝老茧和肩膀上挑煤磨茧丛。
最后一块,敬这天地山川。红土养育众生,让山风永续,让每一粒米都有归处,让每一个清晨都有炊烟。
四块饵块,一样米香,四重念想。炭火噼啪,像谁在低声絮语。
边城的阳关渐渐高了、也渐渐向西。赶街的人散去,炭火慢慢温吞下来。烧饵块放在山巅上,一块平整一些的石头上,夕阳西下了,这是祖先请饭时。我慢慢的退出了山巅,愿这烟火和护一方山河的人们安宁、永垂。
[文山]杨太国